新冠疫情后,高等教育课堂的数字化转型持续深化,混合同步学习(BSL)——即部分学生线下参与、部分学生远程同步接入同一课堂——成为欧洲高校回应学生多样化需求的重要路径。该模式提升了课程参与灵活性,但也带来技术表现、认知负荷及参与公平等挑战。在外语课堂中,同步技术虽能空间连接远程与现场学生,却无法自动保障其交际层面的有效融入,因此需考察学习者能否在媒介化环境中形成学习共同体并推进意义建构。
比利时作为欧洲多语社会,其外语教育受国家语言治理结构影响,中文常作为学习者在多语能力基础上的附加语言选择,高校中文课堂兼具语言能力培养与跨文化理解功能。比利时高校中文教育供给规模有限、形式多元,混合同步模式为其带来新可能,也使互动关系更趋复杂。
探究式共同体模型(CoI)为分析该问题提供理论工具。该模型由Garrison、Anderson和Archer提出,以社会建构主义和反思性探究为基础,认为有效学习由教学临场感、社会临场感与认知临场感相互作用支撑。其中社会临场感关注学习者以真实身份融入共同体并开放交流,认知临场感关注通过持续交流建构意义。CoI模型已广泛应用于在线及混合学习研究,但在混合同步语言课堂尤其是欧洲中文课堂中仍有研究空间。
既有研究表明,混合同步课堂中三种临场感具有情境依赖性,远程参与者常感知更低的社会临场感,而社会临场感与认知临场感有助于解释技术中介环境下语言学习者的互动参与和意义建构。基于此,本文以比利时高校混合同步中文课堂为场域,聚焦学生社会临场感与认知临场感的形成机制及表现特征。
社会临场感指学习者在媒介化环境中以"真实的人"呈现自我,并与他人建立信任、回应和共同目标的互动关系。鲁尔克等将其划分为情感表达、开放交流和群体凝聚三个维度,分别体现个人情绪态度的呈现、对他人表达的回应认可以及共同目标与群体归属的形成。混合同步课堂中,空间分离与技术中介使远程学习者面临视听线索减少、距离感增强等挑战,影响其课堂互动参与。语言学习研究表明,社会临场感与学习者交流意愿、共同体感及积极学习体验密切相关。本文据此从三方面分析学生社会临场感:混合课程中的情感表达与体验感知、线上线下学生的相互回应与开放交流、以及对同一中文学习共同体的归属感形成。
认知临场感体现学习者通过反思与交流建构意义的程度,包含触发事件、探索、整合与解决四个阶段。对中文外语学习者而言,认知临场感既涉及语言知识理解,也涵盖交际活动中文化差异的辨认、表达方式的比较及语言文化理解在后续表达中的运用。社会临场感对认知临场感具有显著预测作用,二者形成具有过程性,为分析学生由互动参与进入语言与文化意义建构提供了参照。
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设计,通过半结构式访谈探究比利时高校混合同步中文课堂中学习者的社会临场感与认知临场感。研究场域为某高校中文选修课程,学生通过实体教室或Microsoft Teams同步参与,涵盖HSK1至HSK5及以上等级。采用目的性抽样,邀请不同中文水平、国籍背景和参与方式的学生,将参与方式理解为动态选择而非固定分类。2025年6月至7月进行23次访谈,时长30至45分钟,使用英语围绕课堂参与、互动经验、同伴关系、资源使用及语言文化感受等主题展开。访谈录音经逐字转写后译为中文,受访者知情同意并匿名处理。
数据分析采用主题分析与理论驱动编码相结合的方法。依据CoI模型建立初始编码框架:社会临场感含情感表达、开放交流、群体凝聚三个维度;认知临场感含触发事件、探索、整合、解决四个维度。对23份材料逐份阅读编码,允许跨维度关联材料存在。进一步通过归纳逻辑进行跨个案比较和轴心编码,识别两种临场感的具体生成方式。为提高可信度,保留反例,建立编码手册和证据摘录表,对模糊片段返回原始语境核对。
学生的社会临场感在情感感知、互动交流和群体活动的共同作用下逐步形成,并呈现明显的条件性。其主要体现为三个方面:
在情感表达层面,学习者能否感知自身课堂存在感受到课程组织、身体在场和同伴可见性的影响。线上学生虽能通过技术进入课堂,但可能因"屏幕中人"的身份产生羞怯感,且难以感知教室现场氛围;若缺乏促进线上线下学生互相看见、互相回应的设计,线上参与难以转化为真正的课堂存在。同时,安全感是情感表达的前提,学生在重复互动和同伴接纳中逐渐生成安全感,从而愿意进行语言表达。
在开放交流层面,混合同步课堂中的交流并非自然均衡,更依赖教师的中介作用。教师承担连接线上与线下学生的职能,其有效程度影响交流质量。此外,教学活动任务设计也影响开放交流质量,辩论、游戏等活动能创造有意义的发言需求,使发言与回应、任务推进和意义协商发生关联。
在群体凝聚层面,群体凝聚主要来自小班环境中的重复相遇、共同学习中文的目标以及课内外的社交连接。然而,群体凝聚最易受到线上线下边界的削弱,线下课堂中的笑声、眼神交流等细节难以被线上学生完整感受,且缺乏面对面充分互动时,线上同学间难以形成自然连接。社会临场感具有明显的关系性和过程性,依赖学生不断被看见、被回应、被纳入共同活动的过程。
本节从触发事件、探索、整合和解决四个环节分析了学生认知临场感的形成过程与特点。
触发事件方面,学生的问题意识源于现实生活需求与文化差异感知。课堂材料若能有效连接中国社会文化语境,可促使学生思考语言表达与社会生活、交际习惯、文化参照之间的关系。现实生活场景如点餐、旅行等让学生意识到课堂所学与现实交际的差距;中国新闻文本、社会话题则引发学生对中国文化的深层思考。
探索阶段呈现课堂之外的多资源学习特征。学生依据自身水平、兴趣和需求,主动将课堂内容延伸至手机应用、视频、社交媒体等课外资源。但探索方式具有明显个体差异:部分学生偏好数字资源拓展词汇阅读,部分则更依赖人际互动提升语言能力。
整合阶段体现为语言知识的语境化理解。学生将课堂所学与已有经验、真实文本和文化背景相联系,形成连贯意义结构。部分学生直接在与中文母语者通信中使用新学表达,通过观察回应检验表达自然度;也有学生通过课外阅读巩固词汇。学生同时关注语言背后的文化要素,希望理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与思维方式。但教师若过度扩展例句词语,反而可能导致文本理解碎片化。
解决阶段呈现三种应用形式:课堂模拟应用如角色扮演、口语展示等,提供相对安全的练习环境;半真实应用如通过中文应用模拟订票点餐,将语言转化为行动准备;真实生活应用如与中文母语者交流,对语言迁移能力要求最高。然而,比利时当地缺乏与中文母语者自然交流的机会,部分学生因信心不足而逃避真实应用,使认知临场感可能停留在"准备应用"层面。认知临场感的深化需要课堂任务设计与本地中文使用机会、跨文化交往场景及课外学习资源形成有效连接。
混合同步课堂的技术接入仅为学生参与提供基本条件,学生能否进入课堂共同体取决于互动中能否被感知、被回应并获得持续表达机会。社会临场感由课堂存在感、表达安全感、开放交流和群体归属构成,但受空间分离、技术配置、互动秩序和同伴可见性制约,具有明显条件性。认知临场感受技术影响更为间接,其深化取决于课堂内容能否连接真实语境,学生能否将所学延伸至课外资源和实际应用。社会临场感与认知临场感相互支撑:学生感到归属时才更愿尝试语言表达和意义协商,真实任务和讨论又反过来增强互动关系。教师作用关键体现为组织线上线下学生的可见性、回应机会与互动轮次,降低交流障碍,设计语境化任务,并将本地中文活动、中文使用者等课外资源纳入任务设计。研究基于比利时某高校学生访谈,结果具有情境性,未来可结合课堂观察、平台数据和教师访谈进一步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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