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后欧洲一体化对国际关系格局产生深远影响，欧盟在欧洲事务和全球事务中扮演重要角色。近年来，欧盟推进内部整合，推动对外战略转型，彰显“地缘政治行为体”新角色。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美西方与俄罗斯关系恶化的背景下，欧盟谋求作为战略性力量参与大国博弈，维护自身利益。拜登上台后，欧盟积极配合美国对外政策调整，加强欧美关系和涉华、涉俄事务协调合作。俄乌冲突后，欧盟对俄态度强硬，加强与中国竞争。但欧盟在重大国际事务中有自身目标原则，在对华关系上也有不同于美国的利益考量，参与大国博弈时并不完全与美国同步，凸显其在全球事务与国际关系中的独特角色与作用。本文聚焦欧盟在中美欧关系中的多重角色，探讨其对中美欧三边互动及中欧关系未来发展的影响。

一、 中美欧关系的特征与当前态势

当前国际政治中，中美欧三边关系成为全球层面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大国间互动。这一关系具有多元化特征，表现为合作与竞争并存的三角关系，与冷战时期的中美苏敌对三角不同。中美欧三边关系具有不对称性，美欧之间战略一致性大于分歧，而中欧一致性小于美欧共同性，导致三方互动呈现不对称博弈模式。此外，中美欧关系是一个动态发展的过程，具有可塑性和可变性。在“大国竞争”回归的背景下，中美欧关系正处于激烈碰撞期。特朗普政府将中国定位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对华展开全面遏制与竞争，同时将欧盟视为“敌人”，导致跨大西洋同盟及美欧关系遭受严重冲击。拜登政府延续对华强硬政策，但重视联合盟友尤其欧盟共同应对“中国挑战”。尽管拜登执政后美欧关系有所修复，但由于国际变局和美欧结构性矛盾的影响，双方关系的修复空间有限。中欧关系近年来也出现一定程度的下滑，但欧盟以接触与合作为核心的对华战略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在中美欧三边关系格局中，欧盟不愿“选边站”，三方将维持不等边三角形的关系，而欧盟的对华政策也将成为欧美之间接近或疏离的杠杆。作为关键的第三方，欧盟在中美欧关系中的作用独特且微妙。在当前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欧洲提供了一个中美两国均能发挥一定影响力的“缓冲地带”，凸显了欧盟之于中美两国的战略重要性，同时意味着中美双方都将努力争取欧盟的支持。美国将继续发力拉拢、胁迫欧盟一起对抗中国，这一点不会因美国国内政治变化或中美关系短期回稳而发生根本性改变。中国需要打破美国的图谋，拉住、稳住欧盟具有紧迫战略性和重大现实意义。

二、 欧盟在中美欧互动中的多重角色

欧盟在中美欧互动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包括利益攸关方与权力平衡者、非正式盟友和矛盾的伙伴。尽管实力有所下降，欧盟仍是世界重要战略力量。作为利益攸关方，欧盟在中美竞争中被视为关键参与者，美国和中国都试图争取其支持。欧盟也视自己为中美关系的利益相关者，希望保持与两国的合作关系。面对中美竞争加剧，欧盟希望扮演权力平衡者角色，通过强调“战略自主”来避免在新的两极化世界中被边缘化。法国总统马克龙积极推动欧洲战略自主，以实现防务、技术和外交政策的独立。欧盟寻求在中美之间保持平衡，采取“蛋糕主义”策略，希望在竞争中获得最大利益。

在欧美关系中，欧盟与美国形成非正式盟友关系，双方在政治、经济制度和价值观上有相似性，且欧盟在军事上依赖美国的保护。尽管欧盟对美国单边主义持批评态度，但在对华关系中存在共同利益，如自由市场经济和“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美欧在涉华战略互动和政策协调方面动能增强，尤其在经贸科技领域对华竞争与打压、投资出口管制、价值观与人权领域干涉等方面。然而，美欧在对华政策上存在利益不对称，尤其在经济和安全领域。欧盟不赞成对华经济“脱钩”，并强调自身战略自主，不愿完全倒向美国。

在中欧关系中，欧盟和中国互视为矛盾的伙伴。欧盟对中国的认知发生变化，战略取向呈现保守性，将中国视为“制度性对手”。欧盟加强对华经济科技竞争，强化价值观外交，甚至实施“人权制裁”。新冠疫情和俄乌冲突进一步复杂化中欧关系。尽管如此，欧盟并未放弃维持和发展中欧经贸关系，以及寻求全球治理合作。中国则强调中欧是伙伴非对手，希望欧方跳出“三重定位”思维定式，坚持对话合作。当前中欧关系进入新的发展时期，重要性突出，但复杂性、矛盾性也更明显，呈现出经济上竞合兼备、全球治理上谋求合作、政治和意识形态上针锋相对的新常态。欧盟试图在对华政策上平衡合作与竞争，降低对华依赖，中欧关系的调适期也可能是碰撞期。

三、 中欧关系的发展前景

欧洲是中国外交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美竞争背景下，中欧关系的重要性日益凸显。自2022年11月以来，多位欧洲领导人访华，显示了双方对中欧关系的重视。中国应坚持“拉欧稳美”的战略思维，通过综合施策确保中欧关系的合作大于竞争，推动中美欧关系朝着相对平衡的方向发展，降低美欧联手应对中国的风险。

欧盟在中美欧互动中扮演多重角色，既是关键第三方，又非完全独立和中立。欧盟总体上是一支值得争取的建设性力量。中欧关系已成为世界上最具战略重要性的双边关系之一，双方没有根本战略分歧和冲突，有的是广泛共同利益和长期积累的合作基础。中国始终视欧洲为全面战略伙伴，支持欧盟战略自主，支持欧洲团结繁荣，支持欧盟在国际事务中发挥建设性作用。

欧盟方面认为，欧中双方相互依存度之高前所未有，在众多领域深度融合，也在涉及世界和平与发展、全球治理的很多问题上存在共同利益。中欧关系的实质是，欧盟仍坚持美国过去奉行的“建设性接触政策”，对话与合作仍是其对华政策主流。对于中国来说，大变局时代的中美欧关系中，欧盟并非中国的战略对手，而是应当继续求同存异的战略伙伴。

2023年是中欧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周年，保持和加强中欧战略合作对于中欧双方意义重大，对于全球战略稳定也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考虑到欧盟对华政策的独有特性，中国在处理与欧美的关系时，应避免将欧盟与美国“绑定”。欧盟与中国虽非盟友，但也不是注定的敌人。相对于中美竞争日益走向固化，当前中欧关系仍处于动态的变化与调整中，具有正向发展的可塑性。

未来的中欧关系或难以避免波折和起伏，但争取其朝正向发展仍然是可能的。根本原因在于中欧关系具有很强的韧性，双方之间的强经济互补性与高相互依存度、国际政治中的彼此需要与相互借重以及强大的全球治理合作需求等，既支撑了中欧关系的韧性，也决定了欧盟对华包容力要比美国强得多。

鉴于美国在中美欧关系中的推手角色以及激烈的中美博弈，中美关系的状态与走向对欧盟及中欧关系具有重要的影响。中国应统筹对美对欧外交，进行综合施策。就策略而言，应坚持对美“斗而不破”，支持欧洲战略自主，促使欧盟在中美之间保持相对中立。中国要拉住稳住欧洲，需首先在战略上管控好中美关系。

当前及今后一个时期，美国业已确立的以遏制与竞争为中心的对华战略不大可能改变。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等因素对美国经济带来严重冲击，导致美国财政状况恶化、通货膨胀加剧，由此使得美国对华焦虑感进一步上升。美国除了继续对中国进行军事威慑与制衡外，今后会重点在经济和科技领域采取行动，加快产业链、供应链结构调整中的“去中国化”，其目标是通过重修规则、重定标准、重立区域贸易集团、改造国际机制、封锁关键技术和产业“脱钩”等做法，借“去全球化”实现“去中国化”。

因此，中美竞争格局有进一步固化的风险，这一点并不会因为美国政府的更替而有根本改变。但是，中美竞争乃至对抗短期内不会演变成冷战式的两极对立或阵营对垒，一则因为中美利益交融格局深厚（2021年中美贸易额达到了创纪录的7500亿美元），彼此都无法承受长期对立的代价，美国寻求的对华“脱钩”更有可能是局部的，完全“脱钩”短期内难以实现。二则因为美国目前已不具备影响国际事务的绝对强势地位，也缺乏充分的理由和足够的号召力掀起一场对华全面战略围堵和意识形态围攻的世界浪潮。

在世界处于动荡变革、国际秩序正在重塑的背景下，尽管美国的一些盟友和伙伴也在不同程度上调整了对华政策，但是其大部分盟友不愿与中国为敌，特别是欧美对华政策并不同步。美国前常务副国务卿佐利克（Robert Zoellick）承认，“鉴于中国与世界的紧密联系，‘新冷战’斗士们是无法遏制中国的，其他国家不会加入我们的阵营”。

未来一段时期，中美关系中的不确定性可能会增加，甚至存在军事摩擦上升乃至擦枪走火的潜在风险，对此中国应当有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但同时也要看到，中美关系发展仍存在一定的弹性空间。中美互动的基本原则应是寻求建设性结果而非走向对抗，应以理性务实的方式处理两国关系中的问题、矛盾甚至冲突，寻求建设性解决方案，而不应放弃管控分歧的努力，任由彼此的敌意无限制地发酵和扩大。

中国应继续坚持推进以协调、合作、稳定为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