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研究 | 更新时间:2025-05-06
极恶审判与失效的文明:《运送A. H. 到圣克里斯托瓦尔》中的政治生命想象
高天琪    作者信息&出版信息
外国文学   ·   2025年5月6日   ·   2025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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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摘要

讨论了乔治·斯坦纳的小说《运送A. H. 到圣克里斯托瓦尔》及其同名戏剧改编在伦敦首演后引发的争议。原作被批评为“庸俗肤浅之作”,而改编者汉普顿和导演戴科斯特则被吸引于小说的讽刺内核和对争议性话题的大胆探讨。小说虚构了希特勒未死,被以色列搜捕队抓获并计划押送至圣克里斯托瓦尔接受审判的情节。在途中,希特勒发表演讲,将纳粹种族主义归咎于犹太宗教历史传统,其蛊惑性言辞和声音影响了犹太人和土著人。小说以直升机抵达审判现场结束。汉普顿和戴科斯特通过强化希特勒的演讲,挑战观众的智性和道德立场。改编剧作引发了对小说原作的分歧看法,一些评论家认为斯坦纳为重新审视极恶和战后审判提供了新视角,而反对者则批评小说歪曲历史。旨在探讨斯坦纳如何呈现反传统的希特勒形象,其再现策略的深层含义,以及这一形象与斯坦纳的大屠杀思想体系之间的联系。

反类型的想象:《运送》与“希特勒小说”

探讨了斯坦纳的作品《运送A. H. 到圣克里斯托瓦尔》在“希特勒小说”文类中的独特地位和创新之处。20世纪70年代“希特勒热潮”催生了一批以希特勒为题材的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常通过科幻、时空穿梭或或然历史等幻想元素重构希特勒形象,质疑战后审判的公义性或反映国际政治现实。90年代后,随着二战影响的减弱,希特勒和纳粹主义在流行文化中趋向幽默化和娱乐化。进入21世纪,德国作家魏穆斯的小说《希特勒回来了!》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引发广泛讨论。《运送》作为早期希特勒小说的代表作,共享历史或然小说形式、希特勒生还核心情节和对战后审判的批评等特征,但区别于其他作品,它如何处理战后对希特勒极恶符号化的群体性认知成为关键。斯坦纳并未直接否定对希特勒的极恶符号化,而是以解构方式再现大众共识,将符号化的希特勒形象作为小说结构基础和思想核心。小说隐去对希特勒个体特质的直接想象,仅从侧面展露同时代人对希特勒的认知,赋予文内情境寓言性特征。小说最大篇幅是犹太搜捕队在雨林中的艰苦跋涉、队员抓获希特勒后的所思所感,以及各国相关人士对希特勒被捕消息的反应,而被俘的希特勒一直保持沉默。小说标题中的A. H. 暗示了希特勒的符号化特质,如果不了解背后恐怖历史含义,读者唯一能捕获的信息只剩下“他”这一搜捕对象的肉体存在。这种高度符号化的沉默邀请读者揣测希特勒的生还和被捕将如何重构这一历史人物的时代意义。小说展现了不同立场与时代的人物对希特勒的典型阐释及行动策略,如法国人担心世界回想起战时与纳粹合作,德国律师将希特勒视为前所未有的法学案例,美国心理学家策划精神分析论文等。这些阐释似乎都无关希特勒的个性及其罪行本质,而只是阐释者自身需求的延伸。小说中符号化的希特勒化身为空洞的容器,意义的稳固性消隐于一个衰弱而沉默的肉体之中。将希特勒视为确凿无疑的极恶似乎是可疑的,他以其等待阐释的姿态变成了一个难以把握的谜团,同时仍处于小说的核心,是所有人物动机和思考之源。这种刻意为之的符号化与中心化处理,使得《运送》中的希特勒形象与某些宗教典籍中描绘的至高存在保持高度对称。小说结尾希特勒的自我辩护体现了一种来自符号系统的语义反噬,他直接挪用宗教典籍中的神圣语言,并自比至高存在,使其犹太听众备受震慑,无以反驳。《运送》在根本上是一部反类型之作,它解构了希特勒小说赖以成型的固有大众观念,讽刺性地指涉了将希特勒作为极恶符号再现的文学倾向。对希特勒刻意的高度符号化在小说中创造了一种元结构,提供了一个反传统的希特勒形象:他不是一个沾沾自喜的自恋狂或是否认罪行的伪君子,读者对其个人特质几乎一无所知;他不对自身的恶行做出简单的道德判断,而仅仅揭露自身作为极恶必不可少的符号意义。这种解构的创作策略使得斯坦纳笔下的希特勒有别于对历史人物的具象化文学再现,而是一个揭示自身符号化意义的寓言性生命存在。

一种政治生命想象:作为“赤裸生命”的希特勒

斯坦纳通过政治寓言探讨了希特勒作为政治生命与自然生命的冲突。阿甘本认为希特勒的政治生命超越了私人生活,其存在具有政治性。搜捕队成员对希特勒的处置方式反映了对极权统治者的集体无意识捕捉,以及对政治生命与自然生命等同的愤怒寻求。吉迪恩提出通过记忆与见证而非私刑或法律来处理希特勒,暗示了公义实现的困难。他质疑将希特勒交给国际社会审判的合理性,认为这可能掩盖了参战国的责任和人类社会的深层问题。斯坦纳指出,通过合法毁灭希特勒的肉体,犹太人可能在大屠杀后巩固自身民族存在的形而上基础,但这种宗教式的幻想隐藏着危险的政治欲望。阿甘本的“赤裸生命”概念被用来解释犹太搜捕队将希特勒转化为例外性存在的企图,以及这种转换中暗含的主权者和神圣人的对称性。吉迪恩意识到这种身份转换的危险,暗示犹太人和希特勒的位置呈现出倒置的对称结构。小说中犹太猎手们背负希特勒的情节象征着至高领域暴力与神圣的一体两面性,以及他们在追求神圣公义的过程中逐渐与希特勒和神圣信仰混淆的悲剧。

语言之外:失效的文明

斯坦纳在《运送A. H. 到圣克里斯托瓦尔》中通过极恶审判的讽刺画卷,探讨了西方文明失效的问题。审判的倡导者埃利将印第安土著特库视为上帝的信号,而特库实际上是一位拥有完整世界观的印第安艺术家,他将希特勒视为尊敬的老者。这场审判揭示了西方文明失效的困境和挑战,包括语言的操纵性和音乐的超伦理性。希特勒在审判中的辩白颠覆了认知,将纳粹反犹主义思想与犹太传统联系起来,并声称自己只是谋杀时代的一员。斯坦纳认为,犹太大屠杀是文明根基自我反噬的结果,他将犹太历史宗教传统的反思置入希特勒的辩护词,暗示纳粹种族灭绝主义可能成为犹太神圣选民思想的危险反题。斯坦纳批判了西方文明的语言中心倾向,指出语言与伦理功能日渐疏远,泛滥的语言与纳粹政治话语勾结,成为大屠杀的共谋。他警示人类在无语义的音乐声音中与伦理世界的分离更值得警惕,音乐的超伦理属性可能比语言的蛊惑更有效力。尽管如此,斯坦纳仍寄望于语言,渴盼在一个后大屠杀的世界中唤回语言的伦理潜力,揭示出超越时间与文化的普遍根基。《运送》构筑了一个理想化的文学场景,展现了语言对其符号功能的自我呈现和自我审判,揭露了西方文明法则失效于大屠杀的形而上根源。斯坦纳将希特勒想象为一种符号化的政治生命,展现了语言与自然生命暴力相遇的恶果。在追求公义的历程中,疏离伦理的语言可能导致与极权主义的合谋,但语言自身仍有叙述个体生命经验、捕捉历史原型事件的伦理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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