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英国与爱尔兰文学 | 更新时间:2025-01-20
瘟疫文学对启蒙理性与人文主义的反思—以玛丽·雪莱的《末世一人》为中心
刘丹    作者信息&出版信息
外国文学   ·   2025年1月20日   ·   2025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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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摘要

玛丽·雪莱的《末世一人》通过描绘一场毁灭人类的大瘟疫,隐喻性地反映了对英国社会政治、文化、生态弊病的焦虑。小说解构了与启蒙理性相关的二元对立关系,如文明与野蛮、西方与东方、人类与非人类,将瘟疫视为建构人类新图景的“良药”。作品不仅是对西方启蒙理性的反思,也预示着人类社会发展前景的多种可能性,展现了深厚的人文情怀和深邃思想。

瘟疫与“国家身体”焦虑

探讨了瘟疫文学在20世纪的兴起及其对启蒙理性和人文主义的反思。雪莱的《末世一人》作为瘟疫文学的先驱,将瘟疫视为流行病和隐喻符号,反映了个人悲痛和政治历史事件。作品中的疾病话语展现了作者个人苦痛,同时充斥着重塑健康“国家身体”的焦虑。19世纪早期英国政治体制无法缓解经济萧条和食物成本上涨,工薪阶层要求改革的呼声高涨;殖民地反抗也愈演愈烈。英国政府努力改造自我,发展出一种话语来理解和想象国家,规划帝国发展蓝图。雪莱的文本受到文学前辈布朗的小说《阿瑟·默文》的影响,通过描绘黄热病讽刺社会政治弊病。《末世一人》反映了19世纪英国文化中的“疑病症”,英国医生切恩探讨了这种“神经紧张、歇斯底里或过分担心自己健康的瘟热症”。疑病症尤其发生于有教养的社会阶层,小说中的重要人物艾德里安不幸患有此病,他身体羸弱,对疾病过分敏感,虽然知识渊博、能力超群,是理想的国家领袖,但疑病症迫使他放弃竞选护国公职位,只专注于管理“自己的小王国”。故事中的英国政局不稳,护国公莱兰德又野心勃勃地觊觎着其他亚洲国家,暗示了内外动荡的英国现状。切恩的著作借鉴健康修辞,关注国家政治身体,将疑病症视为商业社会的明显标志,其病因是“闲散与奢华”,即工业革命及随后的海外殖民带来的国家腐化与堕落。这一时期,英国如火如荼的海外殖民对促进国内经济和满足帝国野心大有裨益,但世界各地的财富在源源不断汇流到英国的同时,各种疾病和瘟疫也接踵而至。殖民主义“让此前彼此隔开的人们携带新病毒互相接触”。殖民扩张导致国内热带疾病陡增和健康状况不断下降,经历过黑死病肆虐的英国民众害怕瘟疫再次到来,对健康的关注与日俱增。1824年雪莱开始创作这部小说时,一场霍乱正席卷亚洲、中东,而后到达北非。迫于瘟疫可能流传到英国的压力,雪莱在《末世一人》里叙写了快速传遍全球的疾病及其毁灭性的威力,进而追问国家健康问题:如果英国得到了整个世界却付出健康代价,对英国有什么好处?故事中一艘来自美国的船,被暴风雨袭击搁浅在朴茨茅斯小镇附近,仅存的一名黑人船员上岸后死于感染的瘟病,小镇也由此遭到厄运。黑人的到来揭橥了帝国贸易与瘟疫的关联,暗示英格兰与美洲的贸易中由货物和船员携带回来的瘟病打破了英国所谓与世隔绝的安全感,昭示了殖民贸易的恶果。疫病修辞是当时英国及其帝国主义事业的焦虑症候,反映了英国在多年经济萧条以及海外殖民地暴政之后日渐退化的健康状态,雪莱将这样的英国当作紊乱的、易受瘟疫攻击的国家“身体”。这部以灾难形式表征焦虑的小说,在浪漫主义时期是非典型文体。雪莱虽然通过弗洛伊德式的“升华”将个人苦难与社会焦虑转向写作,但她没有聚焦于丧失至亲的痛苦,而是以瘟疫隐喻触及更为宏大的主题,将自己的故事拓展为人类图景,巧妙地将个人情感与重大的政治和文化主题相结合,开创出一种新的文类,并经由瘟疫创造了解构意义,推动了新的思考方式,是现代灾难文学的先驱。

在瘟疫中冷却的理性信仰

探讨了雪莱在《末世一人》中对启蒙理性和人文主义的深刻反思。小说通过莱昂内尔的个人转变和19世纪英国社会背景,揭示了启蒙理性的二元对立逻辑和工具理性的局限性。莱昂内尔从野蛮人到文明人的转变,以及雷蒙德的改革计划,体现了对工具理性的依赖。然而,瘟疫的到来暴露了工具理性无法带来长期福祉和人类生存的问题。雪莱批判了过度依赖工具理性,呼吁回归人的本质,寻找构建理想社会的途径。莱昂内尔在后瘟疫世界中对工具理性的信仰逐渐冷却,意识到阅读和写作的徒劳。他对罗马的参观重新点燃了对启蒙理性的信念,但最终放弃修复前瘟疫时代世界的想法,暗示工具理性创造的世界并非理想。雪莱通过瘟疫叙事展示了认识论上的不确定性,对人类探索理性世界的怀疑。她对启蒙理性的审视和对被工具理性裹挟的“人”的省察,显示了冷静而睿智的思考,成为逆流而上的思想先行者。

被瘟疫瓦解的殖民主义分类科学

启蒙运动的人文主义在西方资本全球化扩张和海外拓殖中发生畸变,西方人将自身与非西方的“他者”区分开来,认定西方人才是最“人”性化的群体。西方殖民者制造“文明”与“野蛮”的对立,这种殖民主义人文主义被他称为“伪人文主义”。雪莱通过一场瘟疫揭露了西方人文主义面具下的殖民主义真相。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在著述研究中将种族优越论和欧洲中心主义大肆宣扬。18世纪,自然哲学家创立了自然世界的分类体系,将欧洲白人置于金字塔顶端,位于其他人类和非人类世界之上。这些新的“科学”系统将欧洲白人以武力征服和剥削世界上诸多地方的行为合法化,间接支持了非人道的海外殖民。《末世一人》中,英国对希腊独立战争的干涉显露了西方人文主义的自我中心主义,也体现了殖民主义的行事方式。瘟疫解构了以英国为代表的殖民威望和文化霸权。瘟疫开始在各地蔓延时,英国人曾天真地幻想他们不会遭到袭击,但他们很快意识到英国也难逃厄运,而这也与殖民主义紧密相关。瘟疫展示了深远的地理政治灾难,暴露了英国在全球化商品经济中的殖民主义角色,也为雪莱讲述的瘟疫故事提供了一种诗性正义。瘟疫戏剧性地瓦解了现有的社会群体分类,所有人被简化为平等关系。疫情期间物资与劳动力陡然匮乏,有钱人家的房屋住进了穷人,富家女子徒步出门不用马车,“有身份的人,如今手拿锄头在翻土”。故事中有一处详细描绘了这种社会重组。瘟疫还为人们冷静看待庞大的殖民国家提供了契机。雪莱借由瘟疫在作品中表达了她对英国的看法,一种从殖民者的立场上不断后退,直至回归理性的国家观念。莱昂内尔也逐渐认识到每个鲜活的生命是平等而宝贵的存在,这种不分种族、平等维护个体人性尊严的态度才是真正的人文主义,才具有解放人性的普遍价值。

瘟疫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反拨

探讨了瘟疫文学如何对西方启蒙理性和人文主义进行反思。西方启蒙思想家将人置于自然界的中心,强调人的理性思考能力,但在《末世一人》中,瘟疫揭示了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界限,并挑战了人类的优越性。瘟疫仅影响人类,而自然界的其他生物未受影响,使人们意识到没有人类的世界依然美好。莱昂内尔在瘟疫后的世界中,逐渐认识到人类并非万物之主,而是自然的一部分。西方人文主义的弊端在于人与动物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在瘟疫后被打破,动物重新占领了人类活动空间。莱昂内尔经历了认知转变,认识到人应与其他动物和谐共生。雪莱通过瘟疫叙事质疑人类知识的根基,呼吁国家从病态秩序中摆脱出来。她批判西方人文主义的殖民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反抗其对种族他者与自然他者的压制。雪莱的创作主旨并非全盘否定理性与人文主义,而是在启蒙运动的某些根本前提呈现衰落之势时,既没有保守者的感伤怀旧,也没有激进主义者的盲目乐观。她以瘟疫映射现代人文主义危机,敦促读者思考在面对全球性问题时,是否应跳出二元对立的窠臼,让启蒙理性与人文主义回归积极的原初纬度,重拾失却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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