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汉德克在1960至1970年代的写作中深受卡夫卡影响,从1967年的散文集《监事会的欢迎词》开始,对卡夫卡作品进行改写和深入探讨。汉德克在70年代的叙事文本中模仿卡夫卡对存在的探究,并在《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中展现个体在存在例外状态下的危机感知。1975至1977年的日记《世界的重量》中,汉德克多次提及卡夫卡对其创作的影响,但态度开始转变。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汉德克逐渐离开卡夫卡式的写作实践。本文分析汉德克对卡夫卡的模仿、改写和批判式否定,探讨互文性写作范式在实践中的转变,以及汉德克对卡夫卡的解构与重复书写。
汉德克对卡夫卡的《诉讼》进行了改写,创作了《诉讼(献给弗朗茨·K.)》,探讨了存在的现代性问题。他通过K.的姓氏缩写将卡夫卡与主角约瑟夫联系起来,副标题直接提问卡夫卡,追问K.被抛掷状态的原因。汉德克的改写中,K.拒绝自杀,展现了他的主体性,而卡夫卡的K.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汉德克的叙述者与被叙述对象保持距离,插入客观评论,创造了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场域,就"谁诬告了约瑟夫·K."进行辩论。汉德克强调个体的自由意志与能动性,认为写作/叙述可能成为主体的逃逸线。他关注卡夫卡对存在的追问,个体社会化过程中的内在压力,以及写作对个体存在的意义。
汉德克在60年代的创作中,通过激进的语言实验和自我指涉的元戏剧性,探讨了主体能否从僵化的概念性语言秩序中脱离。在《骂观众》和《自我控诉》等说话剧中,他以戏剧形式反抗和解构戏剧本身,个体在剧中既是人物、观众,也是剧作家。70年代初的小说《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是对卡夫卡的模仿,与《变形记》相似,都以主角偶然遭遇的变化为开端。汉德克强调存在异化状态下个体感知与思考对象的错位关系,两部作品通过缩减叙述视角,使读者将焦点置于主角身上,消除角色与读者之间的中介。这种真实感在叙事视角受限和事件发展超现实特质的双重影响下,往往变得扭曲,并呈现出临时性和偶然性的特征。个体在异化状态下的焦虑与不安在这种错位中被不断加深。《变形记》中的萨姆沙关注的是偶然出现的事件对自身环境造成的影响,而非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他几乎是在意识到自己变成虫子的当下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所考虑的不是为什么会发生变形,而是发生了之后他该如何自处。《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中的布洛赫也经常先观察到某一个事物,然后才意识到并理解他观察到的是什么。布洛赫的行动本身构成了文本的动态,说明他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自主性。汉德克的个体虽然在异化的过程中经历了存在的悬置状态,但并未如萨姆沙一般孤独且悲凉地死在凌晨三点,而是拥有了生的可能。故事的结尾中,布洛赫已然发觉自己被困在封闭的语言秩序中,他的存在以及他所观察到的事物被语言符号率先占据,因而极力避免使用类似表述。这说明布洛赫有意识地将自己从这种先验的秩序中剥离。故事的结尾中,布洛赫与销售代表一起讨论球赛时,提到自己观看前锋进攻时的经验:作为观众可以尝试只看守门员,不看前锋,也就是说,要将自己与球剥离开。这样的话,观众反而能够借助守门员的视角,感受到不被预设,不被他者推动的自由状态。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会有焦虑的情绪,正是因为射手可以往任何方向踢,而守门员无法预设。从这个角度讲,守门员就是那个剥离了预设秩序的个体。焦虑则意味着个体可以从异化的状态中突围,并获得自由。
汉德克在模仿卡夫卡的过程中摒弃了卡夫卡的自我怀疑与否定的世界观,其1977年出版的日记《世界的重量》与卡夫卡日记紧密联系,记录了自我观察的相似性。汉德克在日记中表达了对卡夫卡态度的转变,对卡夫卡的抱怨与自我控诉不再感兴趣,而关注其描述方式。汉德克通过写作逐渐从卡夫卡的影响中解放出来,接近文学塑造的真实。他认为文学不应仅满足于描写存在困境,而应通过想象力虚构出一个“似乎”的世界,为主体摆脱现实世界先验秩序的束缚,展现不同生存方式的可能性。汉德克在《漫步的终结》中总结并终结了他与卡夫卡之间的伴生关系。
汉德克在70年代通过模仿、改写和阅读卡夫卡的作品,尝试超越卡夫卡的文本范畴和对现代性的诉讼。他从先锋性的话语游戏转向关注个体存在体验,将个体置于叙述中心,强调个体在当下环境中的真实感受,并实践个体自我救赎的可能性。汉德克承袭卡夫卡的第三人称视角,同时拉远叙事者与主人公的距离,使读者能在理性范围内观察主人公内在意识与外部世界的融合。他的作品通过距离创造个体对封闭语言秩序困境的认识,使个体能尝试新的存在可能。汉德克对卡夫卡的引用、模仿与改写是修辞意义上的,旨在超越、抵抗和消除前文本痕迹。个体存在的意义和个体与外部世界的关系首先是语言符号层面的话题,个体对存在的寻找与追问意味着个体对自我的书写。汉德克作为读者,其阅读经验构成书写过程的语法;作为作者,他利用叙述者与被叙述对象的距离,呈现个体书写自我的过程,并邀请读者参与。汉德克的文本是开放性场域,意义由作者与读者构成的阐释共同体完成。他的写作和阅读具备克里斯蒂娃意义上的二重性,超越巴赫金的对话理论,意味着文本向文本之外的所有开放,接纳一切外来因素。汉德克对卡夫卡的改写与重写是其转换、替代和位移前文本影响的尝试,形成家族档案式的关联性。卡夫卡文本的意义在于读者的意愿,即阅读过程中的修正与误读。汉德克的重复性书写具有审美价值与阅读意义,致力于通过语言本真地显示主体的知觉体验和意识活动,形成经由读者自行选择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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