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区域国别学中的外部性研究与内部性研究

讨论了区域国别学在中国的发展现状，特别是与美国研究的关联。2022年，中国将区域国别学列为一级学科，学者们开始关注美国和英国的亚洲与亚非研究，以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建设方法。美国的美国研究起源于文学与思想史，现已成为跨学科的独立学科，关注美国如何认识自身，这与中国主要关注中美关系政治经济的外部性研究不同。中国学界对美国研究的认识尚浅，需要加强内部性研究，即对象国如何认识自己的研究。外语学科在国别和区域研究中发展相对滞后，需要突破研究领域的局限，增加原创性。文章提出，外语学科应利用其外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的优势，整合多学科和多语种资源，推进具有外语特色的国别和区域研究。

二、 美国研究的兴起与文学路径

美国研究的兴起与美国帝国主义和世界霸权的扩张紧密相关。19世纪末，美国从13个殖民地发展为跨太平洋帝国，学者开始在本国历史经验中寻找政治和文化坐标，以摆脱欧洲影响。特纳的“边疆学说”强调美国是新的产物，逐渐远离欧洲影响。20世纪，美国学者开始系统性梳理美国思想史和文化史，打造美国的"国学"。1930-1940年代，美国研究作为综合性学科在美国大学中建立，许多高校成立了美国研究系。早期美国研究学者主要是文学评论家、文化史与思想史家，他们通过分析美国文学、艺术和流行文化，发掘代表美国国家特征的文化符号，提炼美国的民族性格、精神气质、国家意识与思想传统。文学在早期美国研究中占据核心地位，被视为研究国家精神意志的重要路径。文学创作受到客观历史条件的制约和形塑，蕴含作家对当时政治经济生活的态度。"神话与象征"学派将文学文化的形而上学与政治、经济和历史的物质现实连接起来。外国文学研究对区域国别学的意义在于，它为我们从内部理解对象国，探究对象国如何认识自己、定义自己与世界关系提供了路径。外国语言文学学科可以通过深入阐释对象国的精神气质、思想方式和文化传统，实现对其内部性理解，而不是仅仅从外部视角进行分析。

三、 美国研究的批判转向与跨学科研究方法

讨论了20世纪60年代美国社会运动对美国研究的影响，以及由此引发的批判转向和跨学科研究方法的发展。新一代学者批评早期美国研究方法为保守且支持美国霸权，推动了种族批判理论、女权主义等理论的兴起。美国研究的焦点转向了亚文化、种族、性别、生态和第三世界研究，核心议题包括奴隶制、移民、种族灭绝、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学科共识瓦解，美国研究不再寻求统一的美国思想和身份认同，而是进行知识考古批判。跨学科实践成为美国研究的新趋势，研究方法从文学、史学拓展到社会学、人类学、政治学等领域，研究对象和主题也发生了转变。美国研究博士项目现在包括跨学科方法论课程，涉及历史档案研究、人种志、文学批评和视觉文化批评等方法。跨学科研究的概念被细致区分为multidisciplinary、cross-disciplinary、transdisciplinary和interdisciplinary，强调在不同学科间的交叉渗透中提出和解决新问题。哈佛大学教授迪亚·迈尔斯的著作《鬼魅南方的做事：内战时期以来的黑色旅游业与奴隶制记忆》是跨学科方法的一个例子，展示了如何在人类学和历史学的交融中提出和回答新问题。

四、 美国研究的跨国转向与跨语际研究方法

冷战结束后，全球化推动美国研究向全球视野拓展。90年代初的“跨美洲半球研究”强调拉丁美洲文学和文化的重要性，质疑以盎格鲁-撒克逊为中心的美国文学律典。美国研究开始从国家视角转向关系视角，关注美国与世界的关系，解构文化本质主义。"9·11"事件后，美国民族主义高涨，美国研究的跨国转向进一步推进，关注移民、资本、文化和思想的跨国流动。跨国美国研究反思美国本土知识生产霸权，强调了解其他国家对美国的看法。打破以英语为中心的研究局限，进行跨语际研究，如美国西裔作家的多语种作品。中国外语学科可发挥多语种优势，借助跨语际研究推进国别和区域研究，提供中国视角，推动区域研究合力。

五、 美国研究的马克思主义激进传统

自20世纪60年代起，美国研究经历了从强调美国例外论到批判美国社会结构和文化霸权的转变，其中马克思主义文化批判理论发挥了重要作用。麦克·丹宁指出，马克思主义在商品化、意识形态、文化与阶层关系以及文化的物质生产和消费四个层面对美国研究产生了影响。美国研究的马克思主义激进传统起源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社会主义左翼运动，许多奠基人如马修森受到社会主义思潮的影响。尽管早期美国研究常被批判为冷战时期的产物，但这忽略了其马克思主义激进传统。杜波依斯和詹姆斯等公共知识分子和社会活动家的研究成果构成了美国研究的激进传统，他们通过研究黑人流行文化和文学，探讨种族主义对黑人的影响，并寻求抵抗压迫的文化和政治资源。塞德里克·罗宾逊的种族资本主义理论为美国研究学者理解和分析美国的种族主义顽疾提供了历史唯物主义的路径，将种族主义视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意识形态产物和剥削方式。然而，我国外语学科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关注仍停留在西方文论层面，对少数族裔作家和学者的马克思主义文学实践和思想缺乏关注。外语学科现有研究局限于文化主义框架，忽视了种族主义的经济基础和历史建构。王守仁指出，外国文学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扮演了不同角色，从政治革命工具到观看外部世界的窗口。随着流散理论与跨国主义的影响，美国研究学界开始关注黑人思想家如何从亚非拉国家反殖民斗争中汲取经验。比尔·穆伦提出了非裔东方主义理论，强调美国非裔文学中的东方主义话语旨在挑战国内种族压迫，谋求世界有色人种的解放。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鼓舞了美国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运动，为其激进的文学传统提供了灵感和思想资源。我国外语学科应借由中国在世界社会主义思潮中的重要地位，深入挖掘中国的思想资源及其对世界其他国家左翼运动的影响，在中外交流和跨国研究中凸显中国学者的中国立场和视角。

六、 结语

美国的美国研究起源于文史研究，受社会运动和文化理论影响，具有马克思主义激进传统，是跨学科研究。研究主题从论证美国例外论和优越性转变为批判性考察美国及其世界霸权。国别和区域研究应深入了解对象国的自我认知和定位，而不仅是信息收集或政治评述。我国外语学科应发挥文学文化研究优势，拓展学科身份，打破语种和区域壁垒，增强学科体系开放性，采用跨学科方法。在跨国研究中，要挖掘中国的文化传统、历史经验和思想创新，特别是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对世界的影响，以中国为思想坐标，构建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国别学，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