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深入探讨了本雅明对现代性起源的考古学式观察，他通过追溯历史积层和废墟来寻找现代性的起源和发生时刻。本雅明在《论历史的概念》中强调了历史中的“真正的例外状态”，并认为过去的真实图像只能在其永远不可复见的瞬间被捕捉。他的教授资格论文《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超越了对戏剧形式的文学史考察，而是探讨了作为现代性起源的悲苦剧。本雅明在《认知批判前言》中描述了巴洛克精神的矛盾和对立，以及观察者在面对巴洛克文化景观时的眩晕之感。他呼吁通过禁欲式的目光来获得巴洛克的全景图，并认为巴洛克呈现出辩证图像的面貌，触及现代性的自我理解及其界限。本雅明的巴洛克图景中存在着特殊的时间形式，现代性的议题如宗教改革、主权概念和生活意义危机等在巴洛克的镜像中浮现。他通过巴洛克来叙述现代历史世界的展开，对抗启蒙进步史观。本雅明对巴洛克悲苦剧的研究基于历史哲学视野，尤其体现在对“自然史”概念的思考。他通过构想历史的自然化，开辟了文明批判的新道路，解构启蒙神话，暴露人类创造之物的消逝性。在“自然史”框架下，巴洛克世界中的主权者、造物、忧郁和寄喻等概念展现出特有的思想轮廓。

主权者代表着历史：权威的神秘基础

本雅明在《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中探讨了17世纪巴洛克悲苦剧中的主权者角色，其塑造明显受到施米特关于“例外状态”的思索的影响。施米特认为主权者是决定例外状态之人，而本雅明则将巴洛克君主的功能定义为排除例外状态，强调了君主在灾难、危机或例外来袭时的政治身体与其表征的历史秩序之间的鸿沟。本雅明将君主的脆弱性赋予矫饰主义的风格特征，巴洛克的政治舞台因此显现出强烈的美学意味。巴洛克世界中的“政治美学”或“表征体系”面临着解构的危险。本雅明在悲苦剧中看到了暴君与受难者之间的同一性，这是巴洛克主权结构导向的必然结果。巴洛克悲苦剧中的政治和历史呈现出自然现象的特征，历史被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救赎维度，只呈现出空无的自然造物状态。本雅明指出，17世纪的神学—法学思维中存在着一种“超验的过度张力”，它决定着巴洛克世俗化的、指向此岸的历史概念的根本属性，但同时，它也从另一个角度暴露了主权概念中的“断裂”和“悖论”。巴洛克的悲苦剧展现了主权的戏剧性，并且它力图在暴君的形象中展现主权者最为极端和完满的形象，其核心特征为“执行权力的姿态”。在这一姿态中暗藏着律法和主权秩序中的展演性或者述行性质。法律和自然暴力之间的纠缠，是近现代以来政治话语中的一个隐秘主题，它折射出自然与律法、自然与历史之间的辩证关系。

自然史的寄喻式面相

本雅明在对巴洛克政治和历史世界的描绘中，将丢勒的《忧郁I》作为理解忧郁现象的关键意象，认为土星在欧洲文化史中具有辩证特征，与忧郁高度契合。他借鉴瓦尔堡等图像史家的研究，将土星视为理解《忧郁I》的关键。在文艺复兴时期，土星式忧郁被视为天才的特征之一。本雅明从《忧郁I》中发现了巴洛克时代的精神本质，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原则重塑了人的在世情感，培育了严苛的责任和服从意识，但也导致了民众的悲伤。《忧郁I》是对目光的构建、训练和邀请，与巴洛克悲苦剧相似，展现悲伤和炫目之间的关联。本雅明的"巴洛克之书"描绘了一个毫无慰藉的世界，历史中缺乏救赎和彼岸希望，不断上演灾难、阴谋和不祥的事件。寄喻是巴洛克文学中的核心表达方式，本雅明将其定位为自然史的符号和意指体系，表征忧郁目光下的虚无世界的可读性。寄喻与象征相对，展现历史濒死时的面容，是一种僵化的原初风景。本雅明将废墟视为自然史的寄喻性面相，历史以形象上发生变形的方式进入舞台，成为一个不断衰落的进程。废墟将时间的流逝和历史的衰亡展示在一个空间性的意象之中，对于17世纪的欧洲心灵具有吸引力。本雅明对巴洛克现象和理念的描述遵循对立的逻辑和结构，宏伟的王室宫廷沦为废墟，手握权杖的君主成为一具毫无神圣可言的死亡的身体。

语言的堕落与“自然的深深悲苦”

本雅明在《论语言和人的语言》中探讨了语言精神的衰朽和死亡，描述了语言从上帝的创世语言堕落为世俗语言的过程。在堕落的世界中，词与物之间的有机联系被工具性和奴役性所取代，导致世界变得全然不同。自然的悲苦成为巴洛克和现代历史的基调，巴洛克戏剧中的语言被视为堕落造物的语言。寄喻作家的目光和词语是褫夺性的和审判性的，词与物之间不再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或相似性，取代它的是寄喻符号在表意上的主观性与任意性。福柯在《词与物》中描述了17世纪语言符号的自我封闭系统，它们自我指涉，相互嬉戏，开启了一个内在性的知识和表意空间。本雅明的《起源》中对寄喻的观察暗含着一部语言的考古学，语言的巴洛克景象强化了现代性的遗失意识。寄喻是语言世俗化的产物，它是一种无法聆听天启的、不断处于消逝之中的自然的沉默或哀叹之声。本雅明把现代历史置入17世纪的舞台，使现代性本身变成一幕幕悲苦剧。在巴洛克诗人面前，自然这位伟大的导师是作为永恒的消逝出场的，它乐于展现造物的衰落；在这种消逝中，只有一种土星般的目光才能认识历史。本雅明正是这种目光的拥有者之一，他的凝望不仅忧郁，还容纳了一种拯救性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