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3年萨义德《文化与帝国主义》出版后，维多利亚小说与大英帝国殖民地的关联成为文学研究焦点。萨义德认为，维多利亚小说家如司各特是帝国主义小说的创造者。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中，帝国主义历史语境隐现，如《罗布·罗伊》中美洲对苏格兰经济的影响。然而，《罗布·罗伊》的帝国话语充满矛盾，既有反帝国主义成分，也有支持殖民主义因素。小说通过尼科尔·贾尔维的态度质疑殖民活动合法性，同时通过美满婚姻隐喻英苏政治联合，却也建构苏格兰独特民族文化，反抗英格兰内部殖民。这种矛盾性反映了苏格兰民族身份的悖论：在帝国主义意识形态下，苏格兰为保持海外殖民通商机会，需加入英苏联合政府，以英格兰被殖民者身份进行海外殖民。这种矛盾身份使司各特的小说具有反殖民主义视角，为19世纪20年代的“苏—印小说”和“苏—设小说”提供了反帝国主义的初步思考。

一、 作为“殖民者”的苏格兰

通过萨义德的“对位式阅读”策略，重新审视了司各特的《罗布·罗伊》，揭示了文本中隐藏的帝国主义意识形态。贾尔维先生调制鸡尾酒的场景，暗示了苏格兰在大西洋彼岸的殖民活动。然而，贾尔维在谈论其海外种植园时的反常言行，显示出与萨义德观点相悖的因素，如不愿明确说出“牙买加”，而是用苏格兰语中的“那里”和“耸肩”的动作来暗示，以及在谈及考芬基船长如何从加勒比海盗那里搞到调酒配方时的避讳姿态，表明他深知英国在加勒比海争夺殖民地的活动的残酷性。这种解读让我们看到，司各特小说中隐藏着帝国对其殖民罪行的愧疚心理。

罗宾·沃霍尔的“沉默”理论指出，殖民者对殖民话题的回避是一种特别的“沉默”，而鲁斯·罗萨勒的“明显的沉默”理论认为，叙事者并不拒绝讲述，只是刻意模糊部分信息，拒绝明确性。《罗布·罗伊》中贾尔维的委婉语“yonder awa”就是一个典型的“明显的沉默”，反映了苏格兰帝国主义殖民者集体心理中的道德危机。

德威尼等学者强调，加勒比海的殖民贸易是苏格兰18世纪经济腾飞的一个重要推动因素。然而，在小说中，苏格兰商贸利益从何而来，却未被道明。这种“沉默”是沃霍尔叙事理论下“无法明说的”，而非沃霍尔反叙事意义上“未说出口的”。

司各特本人对西印度群岛的态度也同样面临窘境。在18世纪70年代，英格兰出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奴隶制运动。到了19世纪初，废奴主义在苏格兰得到广泛支持。然而，司各特在很大程度上是“众多对殖民罪行保持缄默态度的苏格兰作家之一”。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从司各特本人及其家属的处境出发，司各特无法拒绝享受殖民地为苏格兰上层阶级所带来的益处。

凯恩斯·克雷格和阿瑟·赫尔曼的著作，强调了苏格兰文明对美洲土著民的进步意义和教化作用。然而，作为殖民者的苏格兰人，俨然戴上了英格兰人那副教化落后民族的启蒙面具。小说因此成为不同意识形态和话语交织的场域，以其极强的张力书写它“所说的”“未说的”和“无法明说的”，把其背后的苏格兰民族身份的悖论交由读者去挖掘和探索。

二、 作为“被殖民者”的苏格兰

深入探讨了司各特在《罗布·罗伊》中对苏格兰民族身份的复杂描绘。通过分析1707年英苏联合的历史背景，揭示了苏格兰在殖民与被殖民之间的双重身份。司各特通过收集民谣和创作历史小说，试图保存和重塑苏格兰的文化遗产，体现了一种文化民族主义。小说中，司各特利用凯尔特文学民族主义的元素，如盖尔语、风笛曲和苏格兰风景，来展现苏格兰的民俗和文化。同时，通过情节安排，如高地氏族的胜利和罗布·罗伊的幸存，司各特表达了对苏格兰民族独立的浪漫幻想。然而，小说的结局通过婚姻联盟预示政治联合，解构了苏格兰民族独立诉求，反映了司各特在文化民族主义和联合主义之间的矛盾态度。司各特的政治立场倾向于保守的联合主义，认为苏格兰的民族利益在于维持与英格兰的联盟。这种立场与他在文化上维护苏格兰独立性的努力形成了鲜明对比，展现了苏格兰民族身份的悖论。

三、 反思帝国主义

在《罗布·罗伊》中，司各特通过殖民地时空体叙事，展现了苏格兰民族身份的悖论，即作为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双重角色。小说中的北美殖民地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和现实具体的意义，与《盖伊·曼纳令》中抽象的外域时空形成对比。司各特在《中洛辛郡的心脏》中对殖民地的含糊性叙事转变为明确性叙事，通过启蒙主义的废奴主义话语对奴隶贸易进行抨击。《罗布·罗伊》的进步性在于将悬置的苏格兰海外殖民地由抽象变为具体，为司各特后期苏格兰小说的“殖民地侨居传奇”奠定了基础。然而，司各特的反帝国主义思考并不彻底，仍受到西方中心主义视角的限制。18世纪英苏联合的历史背景，使苏格兰在获得殖民特权的同时，也付出了被殖民的代价。司各特的小说虽然对殖民主义进行了反思，但并未完全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桎梏。这一任务最终只能由后殖民主义小说家来实现。

四、 结语

《罗布·罗伊》中的帝国话语异质性揭示了文本局限性，展现了苏格兰民族身份的复杂性。小说既揭露了苏格兰帝国主义的残酷性，又隐喻了联合对苏格兰文化身份的破坏，但未能得出明确的反帝国主义或反联合的结论。小说中对英格兰殖民的反对，反映了司各特对苏格兰帝国主义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