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特弗里德·本恩是20世纪德国著名诗人,表现主义代表人物,其诗学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本恩的诗歌中,“自我”(Ich)是核心概念,贯穿其一生作品。诗歌中的自我被称为抒情自我,是现代诗的重要特征。在本恩作品中,Ich作为代名词,具有抽象符号意义。本恩认为诗歌是关于自我的问答,自我是抒情文本的起点和目的。本章围绕抒情自我概念,探讨本恩在诗歌中对自我问题的反思和探索。
本恩在《抒情诗问题》中将写作视为自我反思的过程,认为诗歌是对人类本质的探询和对真理的暗示性把握。抒情自我在西方文学史上是复杂且有争议的概念,涉及抒情自我与经验自我的区分和联系。本恩的诗作中,抒情自我既是言说的主体也是被言说的客体,但并不完全等同于诗人的经验自我,承担着对自我的发问和对诗歌创作的反思。本恩对自我问题的关注与当时的历史语境紧密相关,现代性觉醒使得人成为最高尺度,自我成为一切事物的中心。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和艺术开始探索主体性,关注个体内在世界和心理状态。本恩生活在德国现代化进程中,形而上学受科学冲击,人类被定义为没有超验性的生物,上帝或灵魂概念被视为虚妄。本恩拒绝对人类的机械或唯物解释,认为现代人仍在寻找超出生物学层面的存在意义。这一祛魅体验和迷失感影响了现代诗人。抒情诗的历史是抒情主体意识逐渐提高的过程,面对与外界的疏离,抒情主体越来越深入其内在世界。但自19世纪下半叶以来,现代诗歌在形式上主动否定了自我存在,展现了现代诗人面对自我意识的矛盾心理。德国理念主义哲学将意识视为所有理解的基础,随着对自我意识的转向,主体越来越与外界隔离,将整个外部世界视为内在体验。本恩怀疑作为高级理性表达的意识并不是人类行动的唯一来源,遭受意识之苦在他那里是遭受理性主义之苦的另一种表达,其后果乃世界的去人格化或异化,人失去了人之为人的本质——灵魂。
本恩认为现代诗歌的独白性是其本质的一部分,诗歌不是对话,而是关于自我存在状态的表达。抒情自我在诗歌中与内在自我对话,实现对外在自我的逃离。抒情自我与内在自我的联系和区别在于它同时容纳发声与反思,取消了传统言说中的主客关系。本恩的诗歌中,抒情自我以传统观察者的身份出现,将场景作为客体转化为诗学图像。从1913年开始,本恩的诗歌中名词“自我”频繁出现,标志着抒情自我内向化程度的加深。本恩追求心醉神迷,以实现对自我意识的逃离。可卡因在此作为一种象征,喻指逃离外在自我的美学手段,开启了抒情自我的独白和对自我意识的摧毁。
抒情自我的基础是与内在自我的对话,但它同时也超越了诗人的经验自我,承担对集体的反思。本恩后期诗学的关键词“绝对”意味着纯粹化,去除所有与艺术无涉的掺杂物。绝对诗歌将以否定的方式超越个人经验和一切既存的文化传统,仅仅作为形式化的语言之美存在。抒情自我的绝对性首先在于作品与作者经验人格的分离,经验自我便是要去除的掺杂物。本恩吸纳了马拉美和尼采的美学观点,以诗歌形式展开主体性批评。直到1920年,瓦解自我意识一直是本恩作品的中心问题。在这之后,本恩的自我反思进入了新的阶段,他更明确地将对现代人的反思作为思考中心。
在本恩对绝对诗歌的追求中,个人经验和既存的形而上学逐渐被扬弃,以致最终只剩下存在本身,抒情自我也由此从经验世界走向本体论。本恩后期的诗学思考仿佛是马拉美本体论诗学的一种回声。他们一致认为,在摧毁了经验主体和现实的一片空白中,诗歌的形式之美就是“最高内容”。形式乃逃脱了理性思辨的对世界的直观把握,以至于“上帝就是形式”。本恩这句极端宣言的尼采式解释为:“艺术是欧洲虚无主义中最后的形而上活动”。在这虚无主义中,本恩要求摧毁并清空一切:“让所有已失去的价值失落,让所有神学时代的传唱主题都被歌颂”。在这空白之中,艺术作为“形式上新的道德和形而上学”,成为新的救赎可能。本恩通过词语组合塑造了一个新的自我,并在构词的过程中发觉了抒情自我的超越性:它作为美学产物终将脱离诗人,甚至超越词语本身。抒情自我的艺术性便在于去除一切掺杂物,仅作为语言之美而存在,将存在“永远作为一种审美现象……来辩护”。在内容的空白中,抒情自我的形式即内容,其造型材料便是词语。
抒情自我在本恩诗歌中象征诗与思的同一性,体现诗歌创作与自我反思的统一。其内涵随创作生涯丰富深化,始终围绕大写的“我”,从内在对话到超越经验主体,最终关注存在本身。抒情自我承担个人自我、现代主体性反思,彰显对存在问题的追问和形而上美学辩护。其独白性、绝对性最终融入艺术性,成为超越词语的富于暗示性和多义性的美学存在,对存在问题的回答也在其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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