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学关键词 | 更新时间:2025-12-08
文化学关键词:修养
宋佳露    作者信息&出版信息
德语人文研究   ·   2025年12月8日   ·   2024年 12卷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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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摘要

“Bildung”是德国近代思想文化的核心概念,起源于18世纪后期,具有高度抽象性和复杂性,难以在其他语言中找到准确对应的翻译。该词由动词“bilden(塑造、形成)”而来,表示动作的过程和结果,字面意思为以某种图像样式为原型进行塑造、成形。在古高地德语中,“Bildung”表示想象、想象力以及模仿、拓像,与“原初图像”之间存在亲缘关系。格林兄弟的《德语词典》梳理了“Bildung”的含义流变,从拉丁词源“imago”(图像、肖像)发展而来,逐渐从名词的“图像”“形态”转移到动词的“塑造”“形成”,在抽象层面以及精神与心灵领域得到广泛使用。现代杜登词典将“Bildung”解释为精神和心灵方面的发展和培养,以及关于人的教育(Erziehung)。Brockenhaus词典将其解释为“有关人在精神、心灵、文化和社会能力方面的塑造”,并指出其内涵具有宗教与神秘主义以及哲学的根源。由于“Bildung”涵盖了个人的教育、自我的塑造与全面的发展,有学者将其译为“修养”,这一译法在中国的德语文学研究界得到认可。在现代汉语中,“Bildung”常见的译名还有“教化”“教育”“文化”“教养”“培训”“培养”“培育”“熏陶”“陶冶”“构形”“成形”“造形”等等。

一、 启蒙之前的“修养”概念

探讨了“修养”概念的历史起源和演变。海因茨-埃尔马尔·特诺特指出“修养”并非德国特有,而是具有广泛的历史背景。古希腊的“paideia”与德语“Bildung”相对应,涵盖教育和个人发展。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将“修养”视为从表象转向理念世界的过程,通过“洞穴隐喻”阐释有“修养”与无“修养”之人的区别。亚里士多德强调“paideia”与城邦的紧密关系,主张公共统一的教育。基督教思想中,“Bildung”的原初意义可追溯到“神的形象(Imago Dei)”,奥古斯丁提出学校教育要以《圣经》为主要教材。中世纪晚期,神秘主义神学家将基督教思想与新柏拉图主义相结合,发展了“人是神的形象”的理论。埃克哈特大师将“Bildung”与灵性化联系起来,认为“修养”过程是人重返神的形象的过程。雅各布·布克哈特研究表明,现代教育起源于14至15世纪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教育的发展与教育机构之间存在紧张关系。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使人的地位得到提升,皮科·米兰多拉强调个体潜能的多元性及教育的关键作用。17世纪,夸美纽斯在《大教学论》中详细论述了人的教育方法,强调教育的价值和重要性。

二、 启蒙时期的古典修养观

17世纪末,约翰·洛克在《教育漫话》中提出教育对绅士的重要性,强调实用知识、礼仪和对国家的贡献意识。18世纪,随着社会经济和科学的发展,个体自主性受到重视,虔敬主义运动推动了个体观念的形成。沙夫茨伯里的“内在形式”对德国精神生活产生影响,促进了“修养”概念的世俗化、人文主义化和教育学化。启蒙运动中,人类学和教育学兴起,人的构想讨论热烈,理性时代的到来动摇了宗教根基,教育被视为实现知性力量的手段。康德提出启蒙是个体运用理性自我教育的过程。“修养”成为新的时代关键词,与教育相比,具有更广泛的含义和运用,涉及个体的塑造和内在的、自主的人格完善过程。古典修养观是一个复杂概念构架,集合了多种思想流派和文化传统,强调个体的自主能力和理性自决的能力。18世纪植物学的发展推进了“修养”概念的世俗化,人被认为能够自主决定自己的成长与发展。古典修养观主张先天特质与后天环境因素的共同作用,涉及将先天力量在偶然环境中进行普遍塑造的过程。“完整的人”成为知识阶层推崇的理念,强调人的智力、情感、道德、实践等的和谐统一。席勒通过审美教育实现人的完整性,达到自然的人与理性的人的合一。古典修养理念中的个体塑造包含个人与社会、个体与人类整体之间的联系,成为市民阶级构建自我身份认同的核心要素。赫尔德将“修养”与民族和人类塑造联系在一起,康德强调个人教育对整个人类的重要性。古典修养思想家们倾向于通过个体“修养”提升德意志人的文化、道德和政治品格,实现社会、民族和国家的完善,蕴含了打破封建等级制度的潜在力量,体现了人文主义理想。

三、 19世纪之后的“修养”概念

19世纪后,“修养”概念在洪堡推动下进入实践领域,通过教育改革实现国家和社会全面发展。洪堡建立了人文中学体制和柏林大学,强调教育的连续性和不可分割性,以及大学在学术思考和精神道德修养中的作用。他的教育理念与当时市民阶级教育和职业教育观念形成对比,主张提升人的人格和普遍性身份。普鲁士教育改革培养出新人,被视为新国家与社会秩序的基础。然而,复辟时期德意志政府采取保守教育政策,新人文主义教育理念与国家行政原则冲突。1848年革命后,“修养”展现出对市民阶级的稳定功能。德意志第二帝国成立后,“修养”被用来加强帝国精神凝聚力,成为德意志精神的代表。随着工业技术发展,教育与经济关系更紧密,需要大量专业技术人才,国家成为学校的主人,形成整合系统。但普遍修养的核心思想无法完全贯彻,内涵被缩减,批判性因素削弱。尼采批判当时教育机构偏离原初崇高倾向,金钱成为教育目标,教育被置于国家生活形式之下。大学教育科目细化、实用主义导向,个体难以全面深刻塑造,培养出专业领域“专家”。洪堡建立柏林大学时,主张大学教育不应有直接特定目的,而应塑造人。但工业化与现代化进程中,“修养”古典理念被工具理性、大众文化淹没。“有修养的人”被尼采讽刺为“知识庸人”,站在诗人、艺术家或真正文化人对立面。“修养”概念中意味的社会地位在19世纪进程中发生变化,与“财产”概念形成紧密联系,成为可拥有的财产,创造特权、财富和名誉。“修养”与“有修养的人”概念逐渐成为社会地位标签,从打破阶层的力量变成导致阶层固化的因素。随着“修养”机构扩大和多样化,“有修养的人”称谓泛化。20世纪后,学界提出“修养市民”概念,描述伴随“修养”产生的有“修养”群体现象。“修养”从明确定义的身份概念转变成内涵模糊和复杂的概念。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意志第二帝国被推翻,国内陷入动荡,传统“修养(教育)价值”遭破坏。战后德国知识界对战败进行内省和反思。古典语文学者掀起“第三波古典人文主义”运动,古典修养观经历短暂复兴。二战后,第三波古典人文主义衰落。民主德国试图保留教育与劳工运动旧联系失败;联邦德国20世纪60年代开始“公民教育权”讨论,将教育资源作为社会资源开发,将“解放的教育”作为教育目标。从1800年到20世纪后,德国国家制度、经济结构、思想文化经历巨大变革。“修养”作为特定历史环境产物,内涵与地位在时代变迁中显著变化。作为一种理想主义色彩思想,“修养”在与国家和社会发展现实碰撞中,在机构化与制度化模式中逐渐失去原本光晕,沦为口号教条。在现代教育体系下,“修养”被纳入众多研究领域,与“宗教修养”“哲学修养”“艺术修养”“数学修养”“烹饪修养”等关联,近年来德国教育领域里“政治修养”研究越来越多。“修养”概念上几乎与“教育”等同,但语言使用上仍保留独立性,暗示独特之处。作为1800年前后知识精英提出概念,“修养”承载市民阶级对自身、民族、国家及人类美好理想,但局限于当时狭窄而同质有修养社会阶层,对大多数市民实质性意义不显著,存在局限性。在世俗化与工业化并行现代化进程中,“修养”古典内涵受国家管理、经济发展及现代思潮影响和挑战。“修养”理想实际上从未完全实现过,但并不意味古典“修养”理论空泛无物。19世纪初新人文主义教育培养出有学识、有道德修养人才,20世纪青年运动、先锋运动及改革运动与“修养”自我批判潜力不无关系。尽管“修养”理念在历史进程中受多重挑战,对人完善性及美好社会追求始终未停止。因此,在当代社会,对“修养”问题深入讨论仍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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