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说

“愉悦”作为西方文论的核心概念，其内涵和外延自柏拉图以来不断演变，20世纪变化剧烈。政治经济和社会历史原因，如资本主义商品化下的“愉悦消费”，以及“前卫”理论中“快感”取代“美感”，导致愉悦话题成为雷区。有必要重估愉悦的价值，认识其三个命题：何为愉悦、为何愉悦、愉悦何为。康德将“普遍可传达的愉快感”等同于“美”，强调愉悦“不带任何利害”的特点，为后来华兹华斯等人倡导愉悦的重要性和深广功用铺平了道路。从华兹华斯到克默德，强调愉悦关乎人类尊严与生命的奥秘。从亚里士多德到马尔库塞、詹明信和伊格尔顿，不断拓宽并深化愉悦功用。启蒙运动旨在提升趣味的课题，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将愉悦与人类解放相结合。共享愉悦是交响曲的主旋律，共同体是母题。

综述

19世纪末，王尔德提出愉悦是唯一值得进行理论探讨的东西，预示着愉悦概念在随后一百多年里内涵与外延的剧变。社会变化和理论家们的“创新”导致普通人对愉悦的理解发生质变，文学批评活动变得越来越严肃，甚至枯燥无味。西英格兰大学教授罗伯茨指出，愉悦概念被其沉重的复杂内涵拖累，成为一个令人不安的话题。巴特在《文本的愉悦》中将写作和阅读的愉悦与性高潮带来的愉悦相类比，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审美愉悦。詹明信在《愉悦：一个政治问题》中指出，巴特将“愉悦”视为政治标语，试图通过“零度写作”消灭文学作品中的阶级印记。然而，巴特的“革命行动”在无限拔高肉体快感的同时，彻底放逐了美感，这是一种悲哀。

詹明信发现，在后工业社会中，愉悦本身及其意象和功能发生了变化，人们无法区分真正的愉悦和纯粹的消遣，主要原因是商品化浪潮的冲击。资本主义扩张不仅侵蚀了人类精神领域，而且侵蚀了这精神领域中最隐秘的部分，即无意识领域。在这样的背景下，愉悦成了一种“商品癖”，人们并未意识到这类无意识的毒瘾，而是更多地在从事“有意识的‘愉悦’消费”，即“虚假意识”。

福柯在论述中提到，我们已经不能想象任何新愉悦了，而是发明了一种不同的愉悦：因愉悦真相而带来的愉悦，了解那种真相的愉悦，发现并揭示它的愉悦。这种“新愉悦”被称为“分析的愉悦”或“元愉悦”，即关于愉悦的愉悦。愉悦本身已经难以产生，人们通过讨论或分析愉悦来获得一种所谓的“新愉悦”，这其实是无可奈何，确切地说是一种悲哀。

要探究愉悦的内涵和外延，就要认识它的三个命题：一、何为愉悦；二、为何愉悦；三、愉悦何为。这三个命题其实不能截然分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西方文化语境中，“愉悦”是多义词，既有“高兴、快乐”的语义，又有“快感”的语义，甚至有“带来性满足”的意思。康德在《判断力批评》中，把愉悦跟“想象力”“知性”“游戏”和“美”这些关键词联系在了一起，强调愉悦需要“想象力和知性这两种认识能力的自由协调活动”，亦即“游戏”。他还提出了“愉快的两个特点，即无利害的快感和概念的普遍性”，并且为其找到两个“先天根据，即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形式和人类的共通感”。

历史上许多文学家、批评家都十分看重愉悦。华兹华斯认为，愉悦是生命本身的关键属性。诗歌给作为整体的人带来愉悦，而不是服务于某一门专业知识。事实上，人的全面发展、身心健全有赖于愉悦的综合性力量。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们大都跟华兹华斯一样，以创造愉悦为自己的宗旨。诗歌总被愉悦伴随着。当愉悦降临时，人就会敞开心扉，迎接智慧，而智慧总是交织着乐趣。没有愉悦，人类恐怕难以抵达智慧，甚至不会去迎接智慧；而智慧就像生命一样，是任何单个专业/职业所无法囊括的。

结语

愉悦现象的异化受社会历史和理论影响，需区分美感与快感，同时接受文学语言的阶级局限性和资本主义对精神领域的侵蚀。愉悦概念虽多变，但其核心内涵如审美、趣味、超脱和可传达性不变，为人类共同体建构提供路径，关乎个人修养和人类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