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的中篇小说《改邪归正的梅莫特》是其《人间喜剧》系列中唯一一部借用其他作家虚构人物的作品，续写了马图林的哥特小说《漫游者梅莫特》。小说讲述了19世纪20年代巴黎银行出纳员卡斯塔涅因金融诈骗陷入绝境，梅莫特将自己的超凡灵魂置换给他以逃脱法律制裁的故事。巴尔扎克在续作中借用了马图林的“契约”主题，即人类与魔鬼签订出卖灵魂的契约以获得无限力量的奇幻主题，并提出为马图林的小说增添最终章以扭转“被诅咒者”的命运。《改邪归正的梅莫特》是巴尔扎克创作早期的重要作品，其文类特征较为复杂，存在争议。一些学者认为它是典型的奇幻故事，是1830年代奇幻故事创作热潮中的代表作。法国奇幻故事主要描绘现实生活环境中神秘的遽然侵入，与人的意识的病态情状相联系，呈现噩梦或疯狂等现象投射出的令人焦虑和恐惧的图景。巴尔扎克是推动该热潮的中坚力量，他在发表《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之前已经接连创作了多部奇幻故事。然而，如果在巴尔扎克谱系化的创作格局中审视《改邪归正的梅莫特》，可以发现它其实是作家在走出奇幻题材的创作实践并转向现实主义书写的过程中产生的过渡作品。它是《人间喜剧》中“哲理研究”和“风俗研究”之间的衔接点。一方面，它是“哲理研究”的最终章，在该研究系列中还有同样展现“契约”主题的《驴皮记》以及描绘超自然现象的《长寿药水》。因此，《改邪归正的梅莫特》应是《人间喜剧》中奇幻故事的收官之作。另一方面，巴尔扎克在讲述卡斯塔涅超自然经历的同时，又精妙地呈现了繁荣且堕落的现代巴黎金融界。作家采用的社会经济学视角，令《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与其当时正在构建的“风俗研究”谱系即《十三人故事》、《高老头》《纽沁根银行》以及《幻灭》等描绘“巴黎生活场景”的现实主义小说联系紧密起来。由此可见，《改邪归正的梅莫特》出现在巴尔扎克写作生涯的转型期。作家并非简单地模仿马图林的“契约”主题，而是在创作中混杂了奇幻和现实主义双重书写风格。超现实主义思想家勒布伦认为，在《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中，奇幻故事的题材和风格元素均在作家揭露现代金钱社会的写实笔法中被弱化或消解了。巴尔扎克创作《改邪归正的梅莫特》绝不是为了仿照奇幻题材，而是“在强烈的现实主义意愿下”采取的“整顿措施”：立志在1835年以后投身于“社会研究”的巴尔扎克需要通过输出《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与自己的“黑色小说”创作割席，由此方能“向描绘19世纪志得意满的资产阶级追求物质享受的小说敞开大门”。本文认为《改邪归正的梅莫特》是对哥特小说《漫游者梅莫特》的戏仿式重写。巴尔扎克模仿、戏谑甚至颠覆了《漫游者梅莫特》的主题和风格，利用神怪和幻象等非理性元素为其揭露金钱社会中道德风俗症候的写实笔法服务，从而撰写出一则“社会奇幻”故事。本文将通过文本比较的方法分析《漫游者梅莫特》的主题和风格元素在《改邪归正的梅莫特》中的变异和重组，由此揭示后者的文类特征及其蕴含的现实批判内涵。

1815年以后的地狱式巴黎：哥特式城市的本土化和现代化改造

《改邪归正的梅莫特》是巴尔扎克对《漫游者梅莫特》的续写，将17世纪贵族少年梅莫特的故事背景转移到1815年后的巴黎，通过梅莫特的视角反映法国社会现状。巴尔扎克对原著结局不满，认为梅莫特应去巴黎寻找继任者。这一改写体现了英国哥特小说与法国黑色小说的区别，前者唤起对光荣革命的追忆，后者反映法国大革命后的社会动荡和政治信仰危机。巴尔扎克将梅莫特的"契约"主题嫁接在法国黑色小说的社会批判内涵上，确立梅莫特在现代法国现身的合理性。他描绘了一个信仰缺失、金钱至上的巴黎，将遭受金钱腐蚀的现代巴黎比作地狱，借鉴了但丁《神曲》的奇幻式譬喻。小说主人公卡斯塔涅是小资产阶级的代表，亲眼见识到金钱的力量，因纵欲生活犯下诈骗罪，成为金钱的奴隶。卡斯塔涅被梅莫特选定为继任者，但并未展现出"被诅咒者"的典型性格特征，反而显得庸碌和虚弱。巴尔扎克通过梅莫特和卡斯塔涅的形象对比，戏仿式地改写了马图林的"契约"主题。

金融圈里的双重幽灵：哥特式崇高与资产阶级平庸的对立

本章节通过梅莫特与卡斯塔涅在纽沁根银行的相遇，探讨了哥特式崇高与资产阶级平庸的对立。梅莫特被描绘为具有超自然能力的“英国佬”，而卡斯塔涅则是小资产阶级的代表，其形象与梅莫特形成鲜明对比。巴尔扎克通过这种对比，展现了哥特小说中的神怪情节，并营造了“黑色崇高感”。同时，卡斯塔涅的形象也反映了19世纪初法国资本主义社会的道德风俗现状，揭示了宗教信仰缺失对社会的影响。巴尔扎克利用超自然题材讲述了一个充满矛盾的故事，探讨了“无神论”这一哲学议题。卡斯塔涅的信仰怀疑论承载了作家对19世纪法国民众是否仍需宗教信仰约束和引导的疑虑。最终，巴尔扎克通过卡斯塔涅“改邪归正”的结局，否定了宗教信仰的神圣性和约束力，强调金钱才是驱动法国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根本性要素。

灵魂契约的贬值：宗教信仰的缺失和“金钱原则”的胜利

探讨了巴尔扎克如何通过《改邪归正的梅莫特》这部作品颠覆了传统“契约”主题，揭示了宗教信仰缺失和金钱原则在现代社会中的胜利。原著中梅莫特被黑暗力量吞噬，而巴尔扎克则让主人公通过灵魂置换摆脱诅咒。卡斯塔涅与梅莫特的交易后，他变得冷酷、聪颖，但无法体验到真正的快感，内心的空虚无法填补。巴尔扎克通过卡斯塔涅的困境揭示了信仰缺失导致的道德沦丧和金钱腐蚀。卡斯塔涅最终意识到宗教的虚伪，决定像梅莫特一样转让“契约”。巴尔扎克用戏谑的方式暗示宗教势力的腐朽，指出宗教秩序已被金钱收买。他通过“契约”的循环买卖，揭示了金钱是现代社会中真正的魔鬼，以签订合约的方式满足人的欲望并腐蚀其灵魂。巴尔扎克的这部作品是对马图林的哥特小说的戏仿式重写，用现实场域代替虚幻背景，通过讽刺和戏谑的叙事技巧呈现神怪人物和超自然幻象，展现了现代社会中由金钱欲望引发的“社会奇幻”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