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埃尔诺的“外部日记”作品《亲爱的,看灯光闪耀》、《外部日记》和《外部生活》记录了巴黎塞尔吉地区的日常生活,体现了她对外部世界的观察和记录。这些作品继承了图尼埃关于外部探索和记载的观点,但埃尔诺更强调记忆功能,通过记录外部世界来拯救时代记忆。她认为,文学作品应构造出与经验时间不同的另一个时间,以呈现一个已逝时代的总体面貌。在《外部日记》中,埃尔诺试图通过集体日常生活片段集锦触摸一个时代的现实,探索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她选择塞尔吉作为现代性的象征,记录其日常以还原我们所处时代的现实。
埃尔诺在“外部日记”中记录了她对现代新型空间的观察,特别是大型超市。她认为超市不仅是消费文化的产物,更塑造了新型的人际关系和社交方式,暗示了现代大都市的空间组织原则。超市的日常性容易让人忽略其政治性,而其政治性正是借助日常性渗透到生活中。此外,埃尔诺的左派立场使她认为所有空间和物体都重要,一切皆值得被文学书写。她希望通过文学揭示业已熟悉的城市典型空间中的政治和社会意义,体现她的阶级平等观念。
法国哲学家波德里亚在《拟相和模拟》中分析了大型超市的空间布局原则,认为其建立了一种新的社会性,成为城市的中心,集中并分配地区和人口,合理化时间、路线和习惯。埃尔诺捕捉到大型超市成为新型城市中心的现象,塑造人们新的生物钟和习惯。三泉商业中心以欧尚超市为中心,公共机构集中于此,形成白日热闹、黑夜死寂的叠加和嵌套空间。大型超市的功能模糊,集合了社会机体和社会生活的所有功能,以集成电路的方式重组矛盾的运动。
商业综合体内部布局体现了集中与涣散、严谨与迷失、理性与非理性并存的特点。超市内部布局遵循分块结构和流通原则,将空间划分为不同货区,通过通道、滑梯、电梯和电子屏幕等连接各部分,形成高速公路般的交通地带。大型超市以最有效的流通为目的,椅子妨碍流通,鼓励人休息。消费场所以工作场所的相同构思设计,以最少的休息换取最大的利益。
收银员的工作能力体现在点货速度上,高效和专业使收银员对顾客具有天然权威。顾客也不自觉地处于快速移动状态,购物需要细致无误的计算时间。机器的权威使超市具有匿名威力,收银员只是不能犯错的手。顾客在面对机器时,具有臣服和挑衅的冲动,需要学习新技术和规则,使自己符合城市的治理原则。
超市对人的身体和惯习的塑造体现在警示和纪律功能上。超市中的文字除了标明商品名称、价格外,还有警示类标语,如禁止就地打开商品、试衣间只用来试穿衣服、本柜台有监控等。此类警示语混合了威胁和礼貌,提醒顾客处于被监视状态,通过文字反复提醒,顾客在无意识中将自己置于道德弱势方。
福柯认为空间是行使权力的手段之一,通过空间布局可以向个体施加连续的、原子式的、个体化的权力。超市体现了微观治理手段。自我戒律从清教徒式的禁欲转移到对自我身体的管理上,超市中的标语体现了自律的内在律令,如药妆专柜的让脂肪燃烧、去除多余水分、减掉多余体重等。对身体的自律在消费文化下呈现出精神分裂的倾向,消费者在不消费的负罪感、纵欲、不能管控自己的负罪感、通过消费达到自律中循环。
探讨了法国当代人类学家奥杰提出的“非地点”概念,以及埃尔诺对大型超市作为非地点的反驳。奥杰认为非地点如机场、高速公路、连锁宾馆、大型超市等,剥夺了个体的个人性,制造了孤独的契约性人际关系。而埃尔诺则认为超市具有集体生活的吸引力,通过共同消费品建立了新型共同体,促进了人际交流。她观察到超市中人们与商品的对话,以及围绕商品建立的共同体,体现了现代社会的需求。同时,超市的均质空间和消费习惯磨平了个体差异,制造了形式上的平等。然而,这种平等掩盖了实际的不平等,如阶级和性别差异。超市对作者具有释放功能,提供了从工作和效能压力中解脱的机会。作者在人群中感受到不被认出的释然,找回了都市漫游者在人群中的体验。通过写作,作者希望在他人中思考和感受,达到自我与外部世界的统一。
埃尔诺在其作品中深入探讨了超市作为反映社会阶级和性别不平等的场所。她认为写作是一种政治活动,旨在揭示和改变世界,或巩固现有秩序。通过自己的写作,她展示了平民阶层的现实生活、阶级固化,以及个人奋斗带来的内在矛盾。同时,她关注不同社会境遇下女性面临的问题,将阶级和性别问题作为政治介入的主线。埃尔诺的写作力度体现在她将自己置于所描述对象的位置,以参与者的身份揭露意识形态的统治。
超市的阶级属性首先体现在顾客的阶层上,中层和下层人民是主要顾客群体,而资产阶级更倾向于大商场。超市的时间性分配反映了不同人群的阶级性,如退休者、家庭妇女、下班人群等。空间布局也体现了社会分层,如绿色食品货架被视为富人专属,打折商品货架则被忽视。贫富对立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劳动力迁移中被审视。
在性别区分方面,超市被视为女性领域的扩展,男作家不愿涉及,女性作家又偏少。埃尔诺通过记录超市日常,将被忽视的女性领域带入公众视野。超市中的性别区分体现在商品的性别归类上,如技术领域是男性专区,药妆柜台则以女性为主。社会性别区分也很早就被灌输给孩子,如玩具货架的性别分类。学龄儿童商品货架上,给男孩和女孩定制的练习册封面上写了不同的字,体现了性别意识的塑造。
波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指出,男性和女性如何被商业社会的消费模型塑造,女性的消费形象被作为一种当今消费者的普遍形象被推广。20世纪60年代以来,女性主义所取得的进步受到了商业逻辑的侵蚀,甚至连女性为自己而活的进步观念也被偷换成消费主义暗示。有意识的性别分类将女性作为消费者的原型与消费行为捆绑在一起,损害了女性形象。埃尔诺在文中表达了对这种现象的激动、愤怒和无力。
深入探讨了消费行为在社会结构中的象征意义和作用。消费不仅是满足生活需求,更是社会地位和阶级的表征。波德里亚的观点被引用来说明消费者对物品的需求已从实际用途转变为追求象征意义。社会地位的区分是一个基本的社会过程,涉及经验层面和结构性层面,其中结构性层面是无意识的,是经济制度和权力分配的产物。消费行为在社会权力分配中起到关键作用,商品成为个人身份的指示器,而消费欲望则被超市等消费场所所炮制和刺激。
埃尔诺通过自己的经历,表达了对商品透露个人社会处境和私人生活的不适感,以及在消费共同体中感受到的被观察和物化。超市利用商品陈列、空间布局和广告等手段,不断制造消费需求,使消费者产生内在欲望。超市的时间性被归结为永恒的现在时和周期性的重复时间,使消费者活在当下,无暇回忆过去或计划未来。
同时,章节还讨论了超市的非时间性与精神分析中欲望的非时间性之间的联系,以及超市如何通过拜物教、周期性仪式和心醉神迷之感,赋予消费空间以宗教感。埃尔诺将超市视为记忆之场,记录了超市的点点滴滴,希望通过文字铭刻一个时代的面貌,拯救这个时代使其不被遗忘。
此外,章节还提到了互联网时代电子购物对线下集体场域的威胁,以及埃尔诺通过记录超市,用文字建构起另一个时间维度,创造时间的迫切性。超市作为现代性的典型空间,凝结了时代的氛围,反映了商业文化、消费文化和资本主义制度对个体习惯和情感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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