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瓦尔德·埃格尔是德国诗人,作品以亲近自然和跨语言、跨媒介特质著称,获得毕希纳奖。他的诗学语言具有自足性,鼓励联想式解读,颠覆传统文本阐释方法。埃格尔现任基尔艺术学院教授,涉猎多个学科领域,丰富创作语汇与表达方式。他的先锋性体现在语言、篇章和文字之外的因素,如排版、样式、插图等,使作品呈现多线索、多要素的特点,成为一种超越传统艺术门类的“整体艺术”。作品的复杂性和媒介间性在为埃格尔赢得众多奖项和同行好评的同时,也使他在读者和学界中面临接受困难。目前关于他的学术研究不仅数量有限,而且传统的语文学研究方法面对他复杂多维的作品时显得力有未逮。发表于2007年的诗集《白色之无》是埃格尔先锋性“整体艺术”理念的集中体现,试图将数学、造型艺术和音乐等多种学科及艺术门类统筹在“歌”这一传统悠久的体系之下。本文希望通过概念史与音乐学相结合、细读与远读相结合的方法,分析诗集与音乐的关系,具体讨论埃格尔作品中的媒介间性问题,为其晦涩的作品提供可能的阐释路径,并在此基础上明确其作品与德语区现代主义文艺传统的关系,借以反思当代德语先锋文学发展的特点及其面临的挑战。
探讨了德语文学与音乐在现代语境下的先锋性与人民性。马丁·路德的宗教歌曲推动了宗教改革,而赫尔德的民歌集和《冬之旅》等作品对德意志地区的思想与政治现代化有重要影响。文学现代主义时期由音乐家瓦格纳的现代性诉求引发,影响了尼采等现代思潮领军人物。德语文学现代主义催生了里尔克、特拉克尔等重要文学家,他们的作品又促进了现代音乐的发展。现代主义文学呈现出消解主体性、挑战传统、解构艺术门类等趋势,发展出语言多义性、篇章碎片性等特点。尽管现代主义文学晦涩难懂,但其与人民性有着紧密联系,作家们具有先锋意识,希望以文艺作品引领群众走向新时代。音乐的现代化体现在对调性的解构,新音乐以远离大众审美的音响反映社会畸形,同时体现了对人民性的坚持。新音乐的先锋性与人民性在其辩证性认知功能中得到综合。现代德语作家与音乐家的合作为《白色之无》的"整体艺术"思路打下了基础,提供了理解其实验性"歌"的基本方向。
《白色之无》是埃格尔于2007年发表的诗集,附带光盘,被定义为“整体艺术”。诗集探讨了土地与话语的联系,通过“锌花”概念,将诗歌与氧化锌晶体的同构性相联系,暗示诗歌的来源是生命与语言的神秘起点。诗集结构模仿锌花图形,3,650首四行诗被分为365组,每组附有中心放射状几何图形,形成整体指向整全意义的隐喻。诗集的篇章和语法呈现线性对位与无调性技法特色,诗歌内容与编号的时序无关,元素与词汇在不同诗歌中反复出现,但缺乏逻辑关联。埃格尔选择365首诗歌进行录音,分为三个“声部”,采用奇数数列的设计,模仿巴洛克音乐中的“蟹行卡农”手法。诗集的语法特点进一步证明其诗歌的“无调性”,通过颠覆语法规则,营造词在语句中地位平等、表达多义化和多维化的印象。埃格尔从“横”和“纵”两个方向对语言进行“破界”,解构句法和传统阅读经验对词语表达可能性的限制,使词与词、篇与篇、“标题”和文本的关系达到前所未有的平等与自由,词语功能多样。诗集从宏观设计上与“锌花”的形态相合,在技术思路和手法的无调性或复调性方面与新音乐存在相当的相似性。
深入探讨了埃格尔诗集《白色之无》中“新歌”的概念,以及其与先锋音乐的价值观之间的联系。埃格尔认为旧歌已过时,他的诗集旨在通过音乐技法对“歌”进行激进革新,超越旧歌,为读者带来新的形而上学认知。诗集中的“新歌”展现了与新音乐技法及价值取向的相似性,韵律上的不规律性和词汇的平等并置、忽略语法关系,呈现出“无调性”特征。特别是形容词“陶土的”(tönern)的多重阐释可能,与特里斯坦和弦类似,展现了能指和所指间罅隙的刻意扩大,引入了“延异”游戏。埃格尔通过对语言游戏的运用,反驳了传统意义上“歌”的语音—声音中心主义倾向,为“歌声”赋予了实体,强调了视觉和阅读的重要性。
诗集中的“新歌”与图像性的结合,旨在解除文字相对于语音和社会交往实践的附庸地位,突出文字本身的复杂性,解放单个词的表达可能,扬弃文学传统。埃格尔希望各种艺术形式共同的故乡——历史性——在开始之前,让“在者之外的在”或“孩子的来处”可以暂时性、隐喻性地展现自身。诗集中的“新歌”体现了作者对自己的“新歌”在当代能更好实现“辩证性认知功能”的自信,展现了作者对新音乐技术主义旨趣的复归,以及对艺术及主体哲学的新认知。
然而,埃格尔在诗集中也展现了对追求“绝对艺术”的“新歌”的困境。他通过“无调性”内容和“有调性”形式之间的反差,表达了自己追求“绝对文学”时的困境,而动词现在时的使用则表现了作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态度与坚持。这表明任何艺术都无法彻底脱离历史与社会实践而存在,在艺术被创作出来的瞬间,它必然会以某种方式和“外界”产生联系,从而被固化为新的传统乃至教条。
探讨了埃格尔诗集《白色之无》如何超越现代主义视野,为当代文学开辟新路径。埃格尔借鉴新音乐理念,强调艺术表达的“新”与存在本质的“真”,将无调性、线性对位等音乐手法融入文学创作,解放文字,提升词语地位,拓展文学表达边界,推动音乐、图像与文学的有机联结。其“新歌”理念超越瓦格纳,接近康定斯基的“综合性整体艺术”观,以文学引领新音乐发展,具有跨学科价值。然而,埃格尔对“歌”的理解与阿多诺的新音乐理念相悖,其抒情主体对大众和现实疏离,带有精英主义色彩,动机源自前工业时代,精神内核追溯至启蒙时期的“回到自然”思想,具有原始主义倾向。这种对“当下”的刻意忽略反而凸显了《白色之无》的历史性维度。尽管形式上具有革命性创新,但从内容上看,《白色之无》仍是一部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体现了当代德语文学形式主义风险及表达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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