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塔利提出的“处所意识”（Topophrenia）是文学空间研究中的关键概念，它融合了文学研究、文化批评和社会批判。这一概念在20世纪空间格局巨变和空间经验变化的历史语境下应运而生，与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中的空间转向相呼应。塔利在《处所意识：主体的地方》中首次探讨了这一概念，并在《处所意识：地方、叙事与空间想象》中进一步发展，形成了其空间批评的理论框架。处所意识涉及文学绘图、地理批评和文学地理等概念，是西方空间批评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哲学、地理学和心理学等多学科背景。

处所意识（Topophrenia）一词结合了希腊词根topos（处所）和phren（思维/意识），塔利将其解释为placemindedness，即主体对处所的关切。这种关切包括位置、场所、地理特征、空间体验等多个方面。塔利强调地方的主体性，认为人们对地方的情感和经验是复杂多维的，而文学空间研究应关注“处所关切”，需要文学绘图和地理批评的新方法。

处所意识的核心是空间焦虑和存在焦虑，它不仅涉及不快乐的情绪，而是包含从恋地情结到处所恐惧的各种情感，与空间想象和空间经验的所有领域相关。在文学研究中，塔利认为处所意识是阅读和写作的必要条件，需要考虑地方的持久性及主体与地方的关系。处所意识具有强烈的主体性，是主体存在的基本特征和持续状态，体现了主体与环境之间的相互联系。

塔利的“空间批评”将处所意识视为核心概念，与绘图、文学绘图、文学地理和地理批评等概念共同构成其理论框架。处所意识是空间批评话语体系的初始环节，不理解处所意识就无法把握塔利对绘图的重视和地理批评的倡导。

（一）处所意识与（文学）绘图

塔利的绘图构想涉及map、mapping、cartography等概念，认为文学绘图是作家通过小说绘制世界比喻性形象的过程。他强调写作与绘图的相似性，两者都以符号表征现实世界，将片段组织成有意义的整体，帮助主体理解世界、确定方位、建立地方感。塔利将处所意识与绘图紧密联系，认为处所意识是文学绘图的心理动因，叙事/绘图欲望源于处所意识，绘图是对处所意识的回应，是主体应对空间/存在焦虑的策略。绘图欲望使处所意识突显，文学绘图与处所意识不可分割。

（二）处所意识与地理批评

塔利将geocriticism定义为分析作家文学绘图的批评方法，并将其视为德勒兹“地理哲学”在文学研究中的对应概念。地理批评是一种高度关注空间、地方和绘图的文学阅读方法，也是研究文学和文化文本的方法，以及看待文学空间和社会空间的独特方式。塔利认为处所意识是主体存在的根本特征和持续状态，是地理批评的重要研究对象。地理批评和处所意识都以情感地理为关键要素，情感地理是处所意识所覆盖的与空间相关的全部情感光谱，在地理批评中通过特定主体的地方经验和在地经验得以显现。

（三）处所意识与文学地理

塔利的文学地理概念强调文本中的地理空间及其特征，认为文学地理是作者通过叙述和描写共同创造的，体现了作者的主体性和主体间性，连接现实世界和想象。处所意识是作家、叙述者和人物绘图行为的心理动因，影响文本中文学地理的样貌。文学地理对建构地方、影响人们的处所意识具有重要作用。西方空间批评谱系中，塔利的处所意识概念是重要一环，体现了对新空间形式、空间经验、空间问题和人地关系的反思。处所意识的思想来源包括存在主义、人文地理学和马克思主义，与西方空间批评谱系中的思想脉络和批评路径有着理论勾连。21世纪以来，空间研究出现了行星转向、流动性转向、绘图转向等新趋势，塔利的空间批评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处所意识与存在主义

探讨了塔利的处所意识概念与存在主义哲学的紧密联系。塔利将处所意识视为一种存在主义姿态，强调其焦虑和不安的一面。他将卢卡奇的“先验的无家可归”视为存在焦虑的先驱，并将其与萨特的“恶心”和海德格尔的“非家园感”相联系。塔利认为，意识到迷失方向或丧失地方感会引发疏离性和恐惧，使隐藏在无意识中的处所意识显现出来。他进一步分析了主体在非家空间中的迷失感，将其与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无家可归相联系。同时，塔利指出，即使在熟悉的空间中，如工作场所、购物中心等，也会产生厌恶、恐惧和焦虑，从而赋予存在焦虑以普遍性，并深化了处所意识的存在主义内涵。

（二）处所意识与人文地理学

人文地理学对空间与地方的区分及其对地方的阐释是塔利处所意识理论的基础。塔利在《处所意识》中讨论了地方/处所问题，涉及多位学者关于地方的讨论，强调地方意义和情感的多维性，并提出主体在不同地方/处所中的空间焦虑。塔利的处所意识概念基于段义孚关于地方的讨论，段义孚认为空间是无限的、开放的、抽象的、流动的、自由的、危险的，而地方则是具体的、稳定的、安全的、静止的，地方被赋予情感、思想、意义和价值。段义孚的"地方"强调主体的经验和情感，是主体的感知和空间实践将某一空间变成了地方。空间与地方的区分为处所意识概念的提出奠定了基础，也由此产生了处所意识的一系列情感光谱（从"恋地"到"恐地"）。塔利认为，处所意识强调主体时常感到的空间焦虑，其内核在于主体想要在一个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处所，或者说在一大片连续的空间中，找到自己目光（或其他空间知觉）停留的"地方"，即"任何能吸引我们注意的稳定客体"。找到或建构自己的地方需要主体性的介入，需要主体确定自己的位置，观察并想象自己与这个处所的关系，并与这个处所建立情感联结，而这就是主体的绘图行为。"绘图让处所变得可见，而在某种看似循环的逻辑中，被绘制就是在许多方面将某个处所确立为地方"。塔利的论述为我们勾勒出了"处所意识—绘图—建构地方"的路径。从情感地理的角度看，处所意识可谓主体对于建构自己地方的渴望，而绘图则是实现这一渴望的途径。

（三）处所意识与马克思主义

塔利的空间思想深受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影响，其空间批评具有马克思主义特征，主要体现在总体性思维和辩证法两个方面。处所意识源于主体对宏大时空整体的渴望和自身在其中的位置，塔利认为处所意识产生于系统性力量的动荡中。文学研究中的总体性方法可追溯至卢卡奇，强调整体对部分的决定性统治。詹姆逊的认知绘图理论和资本主义历史阶段与社会空间形式的研究对塔利产生深刻影响。列斐伏尔和福柯也从总体性角度思考社会历史阶段与空间形式的关系。索亚的“第三空间”理论从整体性和辩证法两方面启发塔利对处所意识的构思。马克思主义的总体性方法与辩证法紧密相关，时空既不可分割又可互相转化。处所意识揭示了存在和主体性的空间辩证法，主体既受困于空间，又可通过实践改造空间。处所意识为文学研究带来新理论、新方法和新话语体系，提供了新视角和新话题。它强调文学空间维度，影响文学创作和批评。处所意识概念适合探讨身份、阶级、性别、种族等话题，因为它是一种围绕空间性的关系意识。特别适合开展处所意识研究的作品往往具有空间描写、人物空间体验、情感地理等特征。理论上，所有作品都可以引入处所意识理论，展开新研究。

结语

处所意识概念的提出和发展，得益于空间转向和文学空间研究，体现了塔利的哲学素养和批判意识，回应了当代文学研究的现状和趋势。该概念强调文学空间维度，关注人的存在，涉及经济、政治、意识形态等问题，具有时代性和强大的阐释力、批判力量。引入处所意识，有助于深刻理解人的存在和社会问题与空间的关联。该概念具有学术来源、哲学内涵，以及生活性、经验性、具身性，可用于分析文学现象、开展文学批评和文化批判，为文学研究提供思想资源和理论启示，推动新领域开拓。